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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4章 送份大礼

    ……

    当日午后。

    京城西南,一处看似寻常的宅院内,书房门窗紧闭,外面只留了两名仆役守着。

    先帝第五子,端王萧昭衍,坐在书案后,手里慢慢转着一只白玉杯。

    他面前跪着一名穿灰衣的中年人,“殿下,朝会上的事情便是如此。”

    “严晟没能逼停改制,杜元章弹劾王明远,也被陛下压下去了。陛下最后定下,今科春闱旧制不变,只在正卷之后增设一张自愿作答的实务试问卷,不计名次。”

    五皇子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本王这位四哥,倒是越来越像父皇了。这手平衡之术,用得炉火纯青。既没让严晟得逞,也没把反对的人逼急。一张试问卷,把两边都按住了。”

    灰衣人低着头,没有接话。

    五皇子把玉杯放到桌上,指尖轻轻敲着杯沿。

    “原本想着我这位四哥刚登基不久,根基不稳,周时雍又是个老成持重的性子。没想到这老东西临到老了,反倒硬气起来,还真敢把手伸到科举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也好。他动了,本王才好动。他若不动,本王还真找不到机会往这潭水里扔石头。

    既然他要走这一步,那本王便在离京去封地前……给他们送份大礼。”

    ……

    与此同时,朝堂上关于科举附加试问卷的旨意,也在京城各处传开了。

    最先得到消息的,自然是那些在京中有亲族、有门路的官宦子弟。

    紧接着,消息又从各家府邸传到书院、会馆、客栈,最后连街边茶楼和酒肆里的说书人,都能把朝堂上发生的事情说得有鼻子有眼。

    那些住在京城各处会馆里的举子们,原本还在埋头苦读,等着春闱开考。可消息一来,谁还坐得住?

    “听说了吗?今年春闱要多加一张卷子!不是正卷,是附加试问卷,不计名次。”

    “什么不计名次?你还真信?”

    “朝廷午后颁布的旨意上说得清清楚楚,只考算学、农政、水利和一些实务之题,只用来查验天下举子是否通晓政务,不影响正榜。”

    “那答不好也不会落榜?”

    “按朝廷的说法,自然不会。”

    “按朝廷的说法?”

    说话之人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周围几名举子听见,全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京城南城,春和楼二层的大堂内,此时已经坐满了各地进京赶考的举子。

    春闱将近,京中举子本就越来越多。

    以往众人见面,谈论的大多是今年主考官可能出自哪一部,哪位大儒近来讲过什么经义,哪家书坊新出了名家文集,又或是哪位举子在地方上便有大才子的名声。

    可今日,整座春和楼里几乎没人再谈这些。

    所有人的话题,都绕不开那张突然增加的附加试问卷。

    ……

    靠近窗边的一桌,几名年纪不大的举子正在低声议论。

    其中一人听说附加试问卷今年不计名次后,明显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今年只作尝试,不真正取人。咱们这届就算答得差些,只要正卷写得好,照样能上榜。”

    旁边一人却没有他这么乐观。

    “话虽如此,可朝廷为什么偏偏选在今年试?

    既然把卷子放进贡院,让所有举子都答,阅卷官难道真能完全不看?

    假如两个人正卷高下相近,一个附加试问卷答得极好,一个一窍不通,你说阅卷官心里会不会有所偏向?”

    先前说话那人脸上的轻松顿时僵住了。

    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朝廷旨意确实说了不计名次,可阅卷的是活人。附加试问卷都已经送到了考官面前,考官看过以后,心里不可能没有印象。

    “再说了,”另一名举子压低声音,“今年不计,不代表以后不计。”

    “周老太傅既然已经说动陛下把这张卷子送进了春闱,下一步会做什么,谁能知道?”

    “今年是附卷,明年说不定就要算一成,后年算两成。再过几年,若有人四书五经写得一般,只因会算几笔账、懂几亩田、懂几点实务,便压在咱们头上,那科举还是科举吗?”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有人点头。

    也有人皱眉反驳,“话不能这么说。”

    “考中进士以后,总归是要做官的。若连一县有多少田、一条河该怎么修、赈灾时粮食该怎么发都不知道,难道只会写文章便够了?再说了,古来名臣,哪一个不是通晓政务?”

    先前那人冷笑一声。

    “通晓政务可以做官以后再学。朝廷有户部、工部,也有地方胥吏和幕僚。难道每一个进士,都要先学会种田、修河和打算盘?”

    “照你这么说,以后是不是还要考怎么造火炮,怎么种地,怎么给猪看病?再过几年,干脆把贡院改成百工院算了!”

    周围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可笑过以后,气氛却没有轻松多少。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件事情真正让他们不安的,并不是今年多答几道题,而是科举这条已经走了数百年的路,突然有人要在旁边另开一条岔路,没人知道那条岔路会通向何处。

    对于那些刚中举不久、年纪尚轻的学子而言,多学几门东西虽然麻烦,却并非完全不能接受。

    他们还有时间,今年不会,可以明年学。甚至书坊若出新书,买回来慢慢看便是。

    可对于那些已经在科场上耗了十年、二十年,甚至大半辈子的老举子来说,这张附加试问卷就像突然压下来的一块巨石。

    他们用半生时间背熟四书五经,揣摩时文,练习八股和策论。许多人一辈子连家中的田地都没真正下过几次,更别说水利、农政和复杂算学。

    如今告诉他们,从前学的还不够,还要从头再来,谁能甘心?

    春和楼正中,一名须发已经花白的老举子越听脸色越难看。

    直到有人说“改制也是为了选出能做事的官”,他终于忍不住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砰!”

    桌上的酒盏和碟子都跳了起来,四周的议论声也随之一静。

    老举子站起身,脸色涨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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