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新兵凑过来问道,手指在枪托上不安地来回摩挲着。
他的指甲缝里还嵌着白天挖战壕时留下的黄泥,指节处的皮肤干裂得起了白皮。
老兵略微沉吟之后说道,把烟头在战壕壁上轻轻磕了一下,灰烬落在泥地上。
“那还是共军厉害一些,小鬼子就是不怕死,实际上打着打着就容易急眼,开始没脑子冲锋。”
“但是对面的共军不一样,他们不怕死也就算了,还喜欢动脑子,打仗的时候总是用你想不到的战术。”
说到这里的时候,这个老兵的眼神之中已经露出来些许的追忆之色。
他把烟头重新叼回嘴里,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在夜风中散开。
他还记得之前在华北地区作战的时候,那些共军部队一开始的时候火力上甚至是人数上都不占据什么优势。
于是这些共军便将兵力分散开,尽可能规避自身火力孱弱的缺点。
那些小股部队钻进山沟和青纱帐里,白天看不见人影,晚上就摸出来打几枪。
然后这些被分散开的部队甚至不需要得到上级的指令,便会各自展开行动。
尽一切可能的对国军部队进行袭扰,或是阻击,或是伏击等等。
这在老兵看来是不符合军事常理的,尤其是这些部队都脱离了后方指挥官的命令和联系。
在深入敌后的位置作战,甚至是没有任何后勤补给支援,也不会有任何援兵的情况下进行作战。
尤其让人惊愕的是,这些共军部队很多都已经知道自己在出发的那一刻便注定了死亡。
可他们仍旧前赴后继,没有丝毫的畏惧,继续坚定地执行一道道让他们注定死去的任务。
新兵还想要再问什么问题,嘴唇动了动,手从枪托上抬起来。
可这时候老兵却有些烦躁地摆摆手说道,把烟头从嘴边拿下来。
“行了行了,今天就到此为止,一个个该睡觉睡觉,该整装整装。”
“说不定共军后半夜就摸上来了呢,到时候你们一个个可得保住自己的小命啊。”
他这样说完之后,便将香烟掐灭,然后塞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这烟可不能一次就抽完,毕竟现在国军这边的后勤补给出了大问题。
老兵还记得自己之前能够抽到美国人的香烟,眼下别说美国人的香烟了。
能够抽到这种土卷烟已经算是万幸了。
那些土卷烟的烟丝里混着碎叶和干草,抽起来呛嗓子,可总比没有强。
新兵们听了老兵的话,有人把步枪横在膝盖上闭了眼睛,有人把钢盔摘下来垫在脑袋下面。
战壕里的油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火苗在灯罩里摇摆不定。
老兵没有睡,他蹲在射击位旁边,把子弹带解开又扣上,反复检查了好几遍。
他把步枪的枪栓拉开,借着月光看了一眼膛线,然后重新推上去。
战壕外面的田野安静得有些过分,连虫鸣都听不到几声。
老兵把耳朵朝前方倾了倾,然后又收回来,他知道这种安静往往意味着什么。
远处的曲江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盏马灯,灯光被风吹得来回摇晃。
那些马灯的光从城墙上照下来,落在田野里形成一个个模糊的黄色光圈。
城墙上巡逻的哨兵偶尔探出半个身子朝下看几眼,钢盔在灯光里闪一下又缩回去。
老兵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战壕前方的开阔地上,那片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枯草。
枯草被月光照得泛着灰白色的光泽,像是铺了一层薄霜。
他注意到枯草上有几处轻微的反光,那可能是露水,也可能是钢盔的边缘。
他没有声张,只是把步枪悄悄架到了胸墙上,准星对准了那片枯草。
旁边的几个新兵还挤在一起互相靠着打盹,有人流着口水把脸贴在枪托上。
老兵没有叫醒他们,他知道就算叫醒了也来不及了。
那些悉悉索索的声音越来越近,枯草被压倒时发出的细微断裂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那声音从三个方向同时传来,左侧的土坡后面,正前方的田埂下面,还有右侧的排水沟里。
老兵的手指在步枪的护木上收紧了一下,指腹压着木纹来回摩挲。
然后手榴弹就飞了过来。
那些木柄手榴弹在空中翻着跟头,引信冒出的白烟在月光下画出一道道弧线。
爆炸的火光把整条战壕照得通亮,老兵在那一瞬间看到了战壕外面七八个灰绿色的身影。
那些身影端着冲锋枪,枪口正在寻找射击的目标。
弹片打在战壕壁上溅起成片的碎土,打在钢盔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
有人被气浪掀翻在战壕底部,有人捂着耳朵缩在角落里。
老兵没有犹豫,他丢下步枪,把双手举过了头顶。
他的动作比喊话更快,手指张开,掌心朝外,举得又高又直。
那些新兵们被爆炸声震醒之后愣了一瞬,然后看到老兵的动作,也纷纷把手举了起来。
有人举得太急,手里的步枪掉在了地上,但他没有弯腰去捡。
有人跪在地上举着手,有人蹲着举着手,有人甚至趴在地上把两只手伸得笔直。
解放军战士们跳进战壕的时候,枪口已经对准了每一个还站着的国军士兵。
那些波波沙冲锋枪的弹鼓沉甸甸地挂在枪身下方,枪口在火光中一闪一闪。
但枪声没有响,那些冲锋枪的枪口只是稳稳地指着,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一个年轻的解放军班长走在前面,他用枪口轻轻拨开了一个新兵挡在脸前的手。
“蹲下,双手抱头,别乱动。”
他的口音是北方人,说话短促而清楚,那些新兵虽然听不懂每一个字,但都能看懂他的动作。
老兵第一个蹲了下去,把双手放在后脑勺上,手指交叉着扣在一起。
其他人跟着照做,战壕里很快蹲满了一排排的俘虏。
这片阵地上的国军很快就都成为了俘虏,倒是没有什么人员伤亡。
至于他们的指挥官,投降的那叫一个干脆利落,甚至直接跪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