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的高音喇叭连着播了三天,陶家村炸了锅。
知青能回城了,虽然名额有限,但终究试开了口子有了盼头。
知青们平日晚上聊布头、聊吃食,现在全改成了打听政策。
李红梅把洗好的衣服搭在院里的竹竿上,擦干手,走进屋,顺手把门掩上。
沈栀坐在炕边,正在理手里的账目。
李红梅坐到她旁边,盯着她看了半晌,压着嗓门开口:“沈栀,外头的文件你都听见了吧。”
沈栀头也没抬,手里的铅笔在纸上画了个圈:“什么?。”
“你别跟我装傻。”李红梅把她手里的笔抽出来,按在桌上,“我知道你这几天心里不好受。陶理前脚刚出远门,后脚回城的消息就下来了。这事儿搁谁身上都难选。”
沈栀看着空了的手心,没接话。
李红梅叹了口气:“我是个粗人,说话直。要是换作我,我肯定削尖了脑袋也要回去。这不是什么薄情寡义,是一辈子的前程。陶理对你是不错,可乡下这日子一眼能望到头。你真要为了他,把一辈子搭在陶家村?”
沈栀把手收回去,叠放在腿上:“红梅姐,现在大队连名额怎么分都没个准话,说这些太早了。”
“不早了!”李红梅急切道,“大队一共就两个名额!你副业干得好,大队长早就把你报到公社当先进分子了。你要是想要这个名额,大队第一个给你批!可你要是拉不下脸,觉得对不住陶理,这名额就得飞了!”
李红梅顿了顿,语气放软:“你也不用有心理压力,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咱们都是下乡来的,谁不想回自己家?陶理那就是泥腿子,你们真要成了一家,你还走得脱吗?”
沈栀看着李红梅因为着急而涨红的脸,轻声开口:“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这事牵扯太多,等正式的通知贴到大队部门口再说吧。”
李红梅见她还是这副不急不缓的样子,没再多劝。
白景站在窗根底下,把屋里两人的对话听了个真切。
她手里的粗瓷碗捏得很紧,粗糙的边缘硌着掌心。
整个陶家村的知青里,能跟她争那两个名额的,只有沈栀。
沈栀手里握着公社的表扬,大队干部的青睐,再加上她平日里总端着那副不争不抢却好处占尽的模样,一旦她开口要名额,陶建国一定会批给她。
不行,绝不能让她把名额拿走。
白景转过身,快步往晒谷场走去。
下午的太阳有些晒人。
马婶正跟几个村里的妇女在树荫底下纳鞋底。
白景走过去,挑了个稍微靠边的空树桩坐下,手里拿着半块没剪好的破布。
“白知青,这活儿不是不让你干了吗?”一个妇女见她来,顺口问。
白景低着头:“我就是来凑个热闹,不要工分,在屋里坐不住。”
她磨蹭了片刻,才带着几分同情的语气开了口:“马婶,你们说,陶理这趟去省城,要受多少累啊。”
马婶手上动作没停,扯过一截白线:“男人嘛,想盖新房娶媳妇,受点累也是应该的。这小子以前不干正事,现在倒是出息了。”
白景叹息出声:“是啊,他一门心思都在沈知青身上,可是……回城的消息下来了。知青要是回去了,这些东西买来有什么用?”
几个妇女手里的针线齐刷刷停住了。
“白知青,你这话啥意思?”马婶狐疑地看着她,“沈知青要回城?”
白景赶紧捂住嘴,装作失言的样子:“我也只是随便猜的。毕竟大队有两个名额,沈知青条件那么好,谁能忍住不回去呢。刚才在知青点,我还听见李红梅劝她回去,我就是替陶理可惜,把心掏给人家,结果人家转头就走了。”
马婶立刻说:“这话可不能乱说,沈知青不是这种人。”
白景也自知失言,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但没过半天,沈栀要拿名额回城、陶理被当冤大头抛弃的消息,就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陶家村。
第二天,沈栀再去晒谷场验发圈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了。
平时那些见了她就一口一个“沈老师”喊得亲热的婶子们,这会儿看她的眼神都透着古怪。
有人避开她的视线,有人在背后小声嘀咕。
沈栀把做坏的发圈退给一个年轻媳妇:“这里没收紧,拿回去重做。”
那媳妇接过发圈,没像往常那样认错,反倒阴阳怪气地刺了一句:“沈老师要求这么高,以后回了城,可得好好找份工作了。”
沈栀一愣。
李红梅看不过去,刚要站起来跟人吵,被沈栀一把按住。
沈栀看着那媳妇,公事公办的说:“发圈是公社要的。你要是不想换布票,现在就可以走。别拿干活的事在这扯闲篇。”
那媳妇被她一句话堵了回去,嘟嘟囔囔地拿着发圈走远了。
关于她要抛弃陶理回城的流言,沈栀不用打听也知道是谁传的。
除了白景,没别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折腾。
但她什么都没说。
倒是大队长陶建国,特意把她叫到了大队部。
办公桌上摆着那份刚发下来的红头文件。
陶建国抽着旱烟,烟雾把他的脸遮了一半。
“沈知青啊。”陶建国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锅,“政策你都清楚了。咱们大队就俩名额。老实讲,你这大半年带头搞副业,全大队都沾你的光。要是按贡献评,你排第一。”
沈栀站在办公桌前,知道他还有后文。
陶建国看她不表态,又继续说:“但外头那些闲话,我也听见不少。你跟陶理的事,全村都知道。你是个通透姑娘,这名额的事,大队还得看你自己的意思。”
沈栀看着那份印着红章的文件。
那是无数知青日思夜想的东西。
但她脑子里面最先浮现的居然是陶理那张带着笑意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