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栀正准备好好跟他说个清楚,可她刚准备开口,喇叭里面就传来了刺耳的声音。
“都静一静!不要讲话了!”大队长陶建国手里拿着个本子,用力拍在红布桌面上,“别再交头接耳,全都站好,现在开始宣布公社下发的重要指示!”
晒谷场上的嗡嗡声被大喇叭强行压了下去。
只有陶理充耳不闻,他的眼里只容得下眼前这个穿着白衬衫的小知青。
那双常年倒腾废旧零件、满是老茧和机油污渍的手,此刻正不管不顾地捏住沈栀的袖口。
“留下来行不行?”他低着头,脊背弯出一个很深的弧度,话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卑微与乞求,“我赚到钱了,外面三轮车上那大箱子是缝纫机,连机头的皮带都是换的新的。我以后还能赚更多,县城里能买到的东西,我全都能给你弄来,留下来。”
以前那个在陶家村横着走、一言不合就跟人动拳头的陶理,此刻竟然只能卑微的哀求。
“你先别拽了。”沈栀开口,她尝试着把手抽回来。
但陶理的力气大得惊人,手指跟铁钳一样死死扣着那块布料不松开。
沈栀索性不再挣扎,她顺着陶理的力道往前走了一小步,直接站到他肩膀旁边。
两个人胳膊挨着胳膊,一起面对着前方的大喇叭和长条桌。
“等大队长说完吧。”沈栀看向台子。
陶理完全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等大队长说完?
那不是黄花菜都凉了?
口腔里尝到一股很淡的铁锈味,绝望的情绪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
他不甘心。
他脑子里甚至冒出一个荒唐的想法:现在就冲回村口,把人扛上那辆三轮车,直接拉到大队部管不着的山沟里藏起来。
可是他转头看向沈栀。
女孩安静地站着,白净的脸颊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干净得不染一点尘埃。
陶理满腔的凶狠撞在这一抹白衬衫上,碎得渣都不剩。
他舍不得,连稍微大声吼一句都舍不得。
真要是把人关起来,她肯定会哭,会委屈,会气得再也不愿意叫他一声。
他不愿意这样。
站在侧后方的白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人拉拉扯扯的动作。
她往前迈出一步,特意提高嗓门:“陶理,咱们回城是国家的政策,你就算有再多不甘心,也得服从大队安排。强扭的瓜不甜,你要闹事也得分分场合!”
马婶也在旁边插话,语气里全是长辈的劝慰:“理子啊,听婶一句劝,认命吧。人家那是京市来的姑娘,这大土炕哪留得住金凤凰。”
陶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闭嘴。”他声音压得很低,视线盯着脚下枯黄的野草。
台上的陶建国打开了那个盖着公社印章的牛皮纸信封。
整个晒谷场几百号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回上面批下来的回城指标,拢共就只有两个。”
陶建国把信纸铺平在桌面上,手里的旱烟杆在桌角敲出响动,“这段时间大队部查了工分,看了平时劳动的表现,也找个别人了解过思想情况,名单是公社直接定下的。”
李红梅紧张地抓住旁边赵兰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布料里。
“第一个批准回城的知青。”陶建国拿着喇叭,念出三个字,“李红梅!”
李红梅脑子里嗡的一声响,膝盖发软,整个人脱力地滑蹲在黄土地上。
她双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痛哭声。
陶理听到不是沈栀的名字,胸口起伏的频率更快了,他捏着袖口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导致骨节泛出青白色。
“大伙都静一静!”陶建国敲桌子制止了下面的议论,接着看手里的纸,“第二个回城名额,男知青点,王志国!这两位同志平时作风优良而且上工积极,全大队有目共睹。大家拍巴掌欢送!”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
与此同时,所有人左看右看。
王志国?
就是那个常年闷不吭声、干活能干到腰直不起来的老实巴交男知青?
“大队长,你这名单是不是拿错了?”白景失声喊了出来,调子尖得有些走音。
她不管不顾地挤开人群冲到最前面,满脸写着无法接受:“没有沈栀吗?为什么没有她?她带领大队搞副业,连公社干部都专门表扬过,这名额不是早就内定给她了吗!”
陶建国把信纸往前一推,虎着脸骂人:“白知青,你读过书认得字,白纸黑字盖着公社大红印,你当我是瞎子不会念?还是当公社领导会拿这事开玩笑?”
周围的村民也炸了锅。
有婶子拉着旁边的小媳妇惊叫:“咋真没有沈知青啊?那名额她不要了?”
陶理彻底愣住。
他像是一尊僵硬的泥塑,慢半拍地转过脖颈,看着身旁的女孩。
沈栀用另一只手覆在陶理的手背上,轻轻掰开他攥得死紧的手指。
陶建国重新拿起大喇叭,声如洪钟:“我知道你们底下这些人这几天都在嘀咕啥!今儿趁着人齐,我要为沈知青说两句,前些天政策刚放下来,大队部第一个就找了沈知青!按着村里的贡献算,这第一个名额就是留给她的!”
底下的人一片哗然。
“安静听我说完!”陶建国把喇叭砸得梆梆响,“你们这些人平时躲在墙根底下编排人家、说烂话,真当没人知道?我告诉你们,人家沈知青是不跟你们计较。”
老汉粗犷的声音在陶家村上空盘旋:“人家怎么说的?她说陶家村这草编和发圈的副业刚刚搭起来,她要是拍屁股走人,这摊子不出半个月就得垮!人家为了大队里每个月能给你们多发几尺布票,连回城的名额都不要了,再看看你们?”
陶建国手指指着前排的几个妇女:“吃着人家教的手艺换来的饭,放下碗就造谣生事!背地里骂人家薄情寡义!我这老脸都替你们害臊!往后谁再敢说一句沈知青的闲话,扣他全家半个月工分!
之前跟着起哄的那几个小媳妇赶紧把头低到胸口。
跟着蛐蛐过的几个婶子满脸通红,抬手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拧了一把,臊得一句话都不敢吭。
白景不可自控地倒退了两步。
她睁大眼睛盯着台上那张名单,胸口剧烈起伏,最后看向沈栀。
“你是不是疯了……”白景连声音都在发抖,“京市的户口……回城的机会……你居然为了一个泥腿子,为了这点破副业不回去了?”
沈栀把视线投过去。
她惊讶的说:“白知青,你刚刚没有认真听大队长说吗,我是为了陶家村的副业才留下来的呀。”
白景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完全没办法反驳,就算沈栀只是说的面子话,但是她留下来确实是对陶家村的发展有好处,那么她说这个理由也没人能反驳。
她咬紧牙关,转身推开人群,狼狈不堪地跑出了晒谷场。
周围的村民很快反应过来,纷纷涌向沈栀这边。
有些大婶红着脸过来赔不是,说着好听的场面话。
小媳妇们也尴尬不已,跟着道歉。
而陶理现在只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来到了云端,满满都是不真实的感觉。
他低头看向沈栀。
那双原本充满绝望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光。
憋在胸腔里的浊气被一扫而空。
“沈栀。”陶理找到自己的声音,哑得更加厉害,“队长刚才吼的那些话,全都是真的?”
“是啊。”沈栀拍掉袖口上的那点印子,“我发圈做上瘾了,不想回家。”
陶理完全不在乎,他只确定沈栀是真的留下来了。
激动的他直接伸出那双全是灰土的胳膊,一左一右掐住沈栀的腰。双臂肌肉暴起,猛地一用力,把她整个人从地上直挺挺地拔高托举起来,在原地狠狠转了一大圈。
“陶理你疯了!放我下来!你衣服脏死了!”沈栀失重下惊呼出声,双手抵着他的肩膀,耳根连着脖子全红透了。
“不放,这辈子都别想我松手。”
陶理仰着头看她,白色的牙齿在满是灰尘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这是他活到这么大笑得最张扬也最痛快的一次。
爽朗的笑声从他胸腔里震荡出来,响彻整个晒谷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