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神色淡漠地一挥手，旁边的韩世忠立刻笑眯眯地凑上前去，一把将两人手里头的降书和布防图全给接了过来，转身恭恭敬敬地呈到了武松的书案上。
耶律辉和幽西孛瑾重新趴回地上，仰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武松的脸色，心里头七上八下，跟揣了十五只吊桶一样。
武松拿起桌上的两份文书，先是扫了一眼那两份措辞极尽卑微、恨不得自称“儿臣奴婢”的降书顺表，随手扔在一旁，紧接着便将目光落在了那十几张画满了城池地形和兵力数字的图纸上。
大堂里头静悄悄的。
哗啦、哗啦。
武松翻动纸张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得十分仔细，将耶律辉写的和幽西孛瑾写的两相对照。
不得不说，这两个老家伙在死亡的威胁下，确实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上头不仅把涿州、幽州等几座大城的守军人数精确到了几百人，甚至连哪座城门的砖石年久失修、哪个守将贪财好色有什么把柄，全都抖落了个底朝天。
不过，武松脸上却没有露出半点儿满意的神色，反而眉头越皱越紧。
啪！
武松突然将手里的十几张图纸往桌案上重重一拍，冷哼了一声：
“就这点儿东西，你们也敢拿出来糊弄朕？！”
这一声冷哼，吓得耶律辉和幽西孛瑾浑身一缩，差点儿当场背过气去！
“陛……陛下明鉴啊！”耶律辉吓得魂飞魄散，哭喊道，“小人……小人把知道的全都写上去了，绝不敢有半点儿隐瞒啊！”
武松抓起那沓宣纸，直接甩手扔到了两人的脸上，纸张哗啦啦散落一地。
武松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冷冷说道：
“朕看了，城池守军和粮草大营的位置是写得差不多了。可各座城池之间传递军情的烽火台具体驻扎了多少人？换防的时辰是什么时候？还有，幽州城外头那几处秘密打造兵甲的军器监工坊，怎么上头连一个字都没提？！你们是不想活了，还是觉得朕好糊弄？！”
此言一出，耶律辉和幽西孛瑾顿时面色惨白，冷汗唰的一下浸透了后背！
他们倒真没敢故意隐瞒，实在是刚才心里头太慌乱，只顾着写那些大面上要紧的军机，把这些细枝末节的换防时辰和工坊位置给疏忽漏掉了！
“给朕拿回去，继续改，继续补！”
武松声音冰冷地喝道：“什么时候把大辽南院这几座城池连同底下的耗子洞都给朕标清楚了，什么时候算完！要是再让朕挑出半点儿疏漏来，哼！”
听到这话，耶律辉和幽西孛瑾生怕武松当场翻脸叫刀斧手进来，哪还敢有半句废话？
“小人该死！小人立刻补！立刻改！！”
“老臣一时糊涂漏了细节，老臣这就全都给陛下添上！”
两人手忙脚乱地把散落在地上的纸张捡回来，重新趴回矮桌跟前，拿起毛笔，哆哆嗦嗦地在图纸和文书上不断地涂抹、勾画、更改了起来。
为了活命，两人这次连互相防备都顾不上了，甚至还小声地凑在一块儿核对细节：
“幽西孛瑾，涿州西门外头那个暗哨，到底是五十人还是八十人？你快想清楚！”
“八十人！老夫去年巡视的时候亲自点过卯，换防是在每天丑时三刻！快写上，千万别写岔了！”
两人一边擦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边绞尽脑汁地回忆着大辽南境的每一处防务细节，把能想到的、哪怕是芝麻绿豆点儿大的机密，全都密密麻麻地补充到了纸张的空白处。
这一改，又是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外头的天色都渐渐暗沉了下来，两人才战战兢兢地捧着改得密密麻麻、几乎连下笔的地方都没有了的厚厚一沓图纸，再次呈到了武松的面前。
武松重新拿起来，一页一页地仔细翻阅了一遍。
看着上头连各城守将家里头小妾叫什么名字、哪个城门洞子年久失修全都写得一清二楚，武松的心里头终于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了这份详尽到极点的布防图，等大军休整完毕挥师北上，大辽南境这几座固若金汤的坚城，在大齐大军面前就跟没穿衣服的娘们儿一样，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尽数收入囊中！
“嗯，勉强还算凑合。”
武松将图纸合上，随手交给旁边的韩世忠收好，这才淡淡地瞥了地上已经累得快要虚脱的两人一眼。
耶律辉和幽西孛瑾听到“凑合”两个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武松挥了挥手，对着两侧的虎卫亲兵吩咐道：
“行了，既然这两条老狗还算听话，今儿个就暂且留着他们的狗命。来人，把他们俩牵下去，找个地方关起来，顺便……给他们喂点儿食儿，别真给饿死了。”
“遵旨！”
两名虎卫亲兵上前，咔啦一声拽起地上的生铁狗链，像牵牲口一样扯了扯：“走吧！别在这儿碍陛下的眼了！”
“谢陛下不杀之恩！谢陛下赏饭之恩！！”
耶律辉和幽西孛瑾千恩万谢地磕了个头，顺从地四脚着地，跟着亲兵的脚步，哗啦哗啦地拖着铁链子爬出了将军府大堂。
至于亲兵带他们下去喂的是什么馊水剩饭，武松根本就懒得去过问。
等到那刺耳的铁链摩擦声彻底消失在院子外头，武松这才双手撑着座椅扶手，缓缓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筋骨。
大堂里头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馊臭味儿，似乎也随着两条老狗的离开而散去了不少。
武松转过头，看向一旁正把那沓布防图小心翼翼往怀里头揣的韩世忠，原本冰冷严酷的眼神，瞬间变得温和厚重了起来：
“良臣，这边的事儿料理完了。走吧，随朕去军营里头转转。”
韩世忠闻言一愣，随即连忙挺直腰杆抱拳道：“陛下，您才刚刚破关而出，又在战场上大展神威震慑了几十万辽军，龙体消耗巨大，要不您先在府里头歇息歇息？军营那边的杂事儿，末将去盯着就行了！”
武松摆了摆手，语气坚定地说道：
“歇息不急在一时。此战为了替朕拖延这三天的工夫，杨再兴、何元庆、曹成、卞祥他们几个，还有城里头那一万多跟着你浴血死战的弟兄们，全都流尽了血、受了重伤。朕既然已经出关了，要是不亲自去伤兵营里头看看他们，朕这心里头，如何能安稳得下？”
说到这儿，武松迈开大步，径直朝着大堂门外走去：
“头前带路吧！朕要亲自去看看朕的那些好儿郎！”
韩世忠看着武松那魁梧挺拔的背影，眼眶子唰的一下又热了起来，心头涌起一股子说不出的滚烫暖流。
有这么一位把将士们的性命放在心尖上的圣明雄主，他们这帮当臣子的，就是把这条命卖给陛下十回八回，那也值了！
“末将遵旨！陛下，您这边请！”
韩世忠重重地应了一声，抬手抹了一把眼角，赶紧迈步跟上武松，一君一臣顶着霸州城傍晚的凛冽寒风，大步流星地朝着城西的伤兵大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