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我叫福根,这三个是我的亲妹妹,就叫二妹,三妹,四妹。”
白未晞点了点头,然后看着跛脚女孩二妹仔细地将米粥和面汤分给弟妹,看着他们小口小口、珍惜无比地吞咽。
福根捧着碗的手仍在微颤,但进食的动作稳定了许多。
那桶还活着的鱼,被白未晞顺手放在了窝棚内靠近入口的角落,桶里的水微微晃动,几条鲳鱼在里面迟缓地摆动着尾巴,银鳞在火光下偶尔一闪。
等几个孩子吃得差不多了,白未晞才指了指那桶鱼,对二妹道:“这些,留给你们。”
二妹正小心地将最后一点面汤刮进嘴里,闻言猛地抬起头,看向那桶鲜活的鱼,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欣喜,反而瞬间掠过一丝清晰的恐惧和抗拒。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声音急促而低微:
“阿姊,不、不要了……这个,我们不能要。”
二妹咬了咬干裂的下唇,看了一眼兄长头上新包扎的布条,又迅速瞥了一眼窝棚外深沉的黑暗,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苦涩和清醒:
“我们……平日里捡些臭的、烂的,没人稀罕,才能安安生生填肚子。今天大哥得了你那桶刚死的鱼,还没焐热,就被‘西疤头’他们盯上了……抢了鱼,还打成这样。”她声音发颤,“若是这桶活鱼留在我们这儿……”
她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活鱼,在这片码头的底层,是能换到实实在在铜板或粮食的“财物”。
他们这几个无依无靠、最大才十二三岁、还有个跛子和伤患的孩子,根本守不住。
非但守不住,还会引来更凶狠的抢夺,招致更大的祸患。今日的一顿棍棒,明日可能就是更残酷的对待。对他们而言,过于“好”的东西,反而是催命符。
福根也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那桶鱼,眼神复杂,有渴望,但更多的是认同妹妹话里的无奈与后怕。
他沙哑地补充了一句:“二妹说得对……阿姊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这鱼……我们留不住,平白给阿姊添了麻烦,还、还可能……”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接受超出自身保护能力的馈赠,在这弱肉强食的边缘地带,等同于自寻死路。
白未晞静静地听着,目光在二妹过早成熟而惊惧的脸上,和福根虚弱却清醒的眼中停留了片刻。
“那便算了。”
她没有坚持,也没有评价这种生存逻辑是对是错。
对她而言,给予与否是她的选择,接受与否、如何接受,则是对方的考量。
“阿姊……”二妹见她如此干脆,反而有些无措,小声说:
“你、你拿回去,自己吃,或者……早些卖掉。”她心里其实还是感激的,只是那恐惧压过了感激。
白未晞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窝棚里总算有了些暖意和饱足感的几个孩子,又看了一眼外面沉沉的夜色。
白未晞的目光扫过那桶活鱼,又落回二妹惊惧的脸上,正要将桶提起,一个细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
“要!”
是那个去还桶的小女孩,三妹。她此刻站直了些,瘦小的身体绷着,眼睛紧盯着那桶鱼,又迅速看了一眼白未晞,语速很快:“阿姊,我们要。现在那伙人还不知道这鱼,我们可以先藏起来,偷偷地吃。”
二妹急了,压低声音呵斥:“三妹!藏哪儿?怎么藏?煮鱼的味儿一飘出去……”她不敢想下去。
一直蜷在角落、呆呆的老四忽然抬起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转向二妹,“那就下毒。谁抢,毒死谁。”
窝棚里又是一静。这次连老三都愣住了。
福根听闻此声,瞬间直起了身子,声音因为虚弱和激动而更显嘶哑:“四妹!胡说什么!”他深知这个最小的妹妹有时候想法异于常人,却没想到竟说出这种话。
“货郎的担子里有灭鼠药,我去偷!”
她语气平常,这种对“偷盗”和“用毒”毫无道德障碍的认知,让二妹脸色煞白,连老三都倒吸一口凉气。
“住口!”福根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血丝,他盯着四妹 ,眼中是痛心疾首的怒火,还有更深沉的悲哀:
“我带着你们逃出来,就是为了不偷不抢!爹娘……爹娘就是偷了全村人的救命粮,才带着我们像老鼠一样跑出来!娘性子不好,把你们往死里打,爹为了赌钱要把你们卖掉!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带你们逃到这儿,哪怕捡垃圾吃,哪怕饿死,也绝不能再去偷!去抢!去害人!”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又要晕过去。
二妹和三妹连忙扶住他,脸上都失了血色。
老四不再说话,只是那空洞的眼神里,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兄长说的那些惨痛的过去和严厉的禁令,只是风吹过耳边的杂音。
窝棚里陷入一种沉重的寂静。火光跳动,映照着几张稚嫩却过早刻上苦难痕迹的脸。
福根的怒斥,不仅是对老四的警告,更是撕开了这个小小家庭血淋淋的过去。
赌徒父亲,暴虐母亲,被迫背井离乡的逃亡,以及最终,身为长子的他,在父亲要将妹妹卖掉换赌资之前,带着三个妹妹亡命天涯,流落至此。
他们所有的恐惧、谨慎、乃至老三那点机变的算计和老四冰冷的狠绝,根源都在这不堪的过去里。
白未晞安静地听着,看着。
福根坚守着一条脆弱的道德底线,二妹被恐惧束缚,老三试图在夹缝中寻找机会,老四则已滑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