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河把那张电报纸在手心里攥成一团,又缓缓地松开,拿拇指把褶皱抹平,重新看了一遍上面的字。
大连港务散股异动,疑太古洋行暗中蚕食,速决。
他把电报纸叠好塞进贴身夹袄的内兜里,跟四妮儿那一小摞纸票子挤在一起。
“老陈,电台还能用吧?”
老陈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点了下头。
“能用,频率窗口随时可以开。”
“帮我接哈尔滨,找彪子。”
老陈转身进了正房,拉开电台的天线,拨动旋钮调频段,指示灯重新亮起那颗绿豆大的红点。
李山河跟进屋子里,在炕沿上坐下来,把话筒拿在手里掂了两下。
电台里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响了大概两分钟,那头才传来彪子的声音,粗嗓门隔着电波都能把人耳朵震疼。
“二叔,我正盯着人装车呢,三千台彩电到了一半了,剩下的明天上午到齐,方便面也在往这边调。”
“彩电的事先放一放。”
李山河的声音不急不慢,但话筒里的电流声都跟着静了半拍。
“二叔,咋了?”
“大连那边出情况了,太古洋行在暗地里收咱们大连港务的散股,子文那边查到的,三家离岸公司分批吃进去的,已经超了百分之十一。”
话筒那头沉默了三秒。
彪子这人平时大大咧咧的,但跟着李山河出生入死这么些年,有些事他听不懂,但他听得出轻重。
“二叔你说咋办,我带人杀过去?”
“杀谁去?人家用的是壳公司,开曼群岛注册的,你上哪儿找人?”
李山河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从炕桌上摸了根铅笔,在频率手册的空白页上写写画画。
“这帮英国佬玩的是阴的,咱不能跟着他们的路数走。”
“那咋整?”
“你手底下现在能调动多少人?”
彪子在那头扒拉了一下手指头,嗓门压低了半个调。
“算上魏向前的人和二楞子从港岛带回来的那批退伍兵,能动的有七十多号。”
“够了。”
李山河把铅笔尖点在纸上,画了一条线,线的一头写着大连,另一头写着奉天。
“你听好了,分两步走。”
“第一,你从七十个人里面挑三十个最利索的,交给赵刚带队,连夜开拔,一半去大连,一半去奉天,咱们在大连的仓库,码头,办事处,所有挂着山河集团牌子的产业,全部提到最高警戒。”
“门口加岗哨?”
“岗哨是面子活,我要的是里子。”
李山河的铅笔在大连两个字上画了个圈。
“让赵刚带人摸一遍大连港务的股东名册,所有持有散股的个人和机构,挨个查,查他们最近半年跟谁吃过饭,跟谁打过电话,银行账上有没有来路不明的进账。”
“二叔,赵刚那人查账行吗?他是当兵的出身,杀人他在行。”
“不用他查账,账的事我让子文从港岛那边遥控,赵刚只管一件事,盯人。”
李山河的声音顿了一下。
“太古这帮人在暗处收股,手上肯定有人在大连替他们跑腿,这个跑腿的不可能是洋人面孔,一定是本地人,而且大概率是咱们认识的人。”
话筒那头的彪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二叔你是说咱们里头有内鬼?”
“我没说有,但不能不防。”
李山河把铅笔搁在炕桌上,拿话筒的手换了个姿势。
“第二件事,你亲自盯着,彩电和方便面的筹备不能停,这是往苏联那边交差的硬通货,少一台少一箱都不行。”
“明白了。”
“还有,你跟魏向前说一声,让他把手里所有能动用的现金都集中起来,不管是美金还是人民币,全部砸进大连港务的散股里,太古吃进去多少,咱就吃回来多少,不计成本。”
“二叔,那得多少钱啊?”
“多少都得砸。”
李山河的铅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洞。
“大连港务是咱们往苏联走货的命门,这个口子要是让英国佬捏住了,别说发动机图纸了,以后连一根螺丝钉都别想从码头上出去。”
彪子在那头吭哧了两声,像是在挠后脑勺。
“二叔,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咱们手里的现金够不够跟太古洋行掰腕子?那可是一百多年的老牌洋行。”
“够不够的另说,先把架势撑起来。”
李山河的嘴角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跟笑没有任何关系。
“太古这帮人精着呢,他们不会一口气把价格拉到天上,那样动静太大容易暴露,他们走的是钝刀割肉的路子,一点一点蚕食,等你反应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咱们现在反应过来了,就得让他们知道这块肉咬不动。”
“你怎么让他们知道?”
李山河把话筒贴近嘴边,声音压得很低。
“你让赵刚去大连之后,找个机会,带着人,去大连港务的办公楼门口转一圈。”
“就转一圈?”
“就转一圈,让他穿军大衣,带上那帮退伍兵,排成两列,从大门口走到后门,再从后门走回大门,走慢点,让街上的人都看见。”
彪子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嘿嘿笑了一声。
“二叔,我懂了,这叫亮肌肉。”
“太古洋行在香江嚣张了一百多年,但他们的胆子也就那么大,他们敢玩金融手段是因为觉得安全,一旦让他们意识到对面站着的不是商人,他们就得掂量掂量。”
“行,我这就安排。”
彪子的嗓门又恢复了之前那股子粗犷劲儿。
“二叔你放心,大连这边我跟赵刚盯着,你安心去办正事,苏联那头的发动机图纸才是大头。”
“嗯。”
李山河把话筒搁回电台上,指示灯的红点跳了两下,归于沉寂。
老陈站在炕桌旁边,安静地把天线收起来,电台重新装进铁皮箱子里,铜锁扣上。
“李同志,太古洋行不是好惹的主。”
“我知道。”
李山河从炕沿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院子里张宝宝正蹲在鸡窝旁边数鸡蛋,一边数一边往嘴里塞冻柿子,腮帮子鼓得跟松鼠似的。
“老陈,你回去告诉周局一声,就说太古洋行把手伸到东北来了,我这边先顶着,但要是他们的动作升级,我需要上面给我一个说法。”
老陈的脚跟轻轻磕了一下。
“明白。”
“还有。”
李山河的目光从院子里收回来,落在贴身口袋的位置上,那里面装着泛黄的地图,电报纸,还有四妮儿的一块多钱。
“苏联的行程不能变,后天一早出发,太古也好克格勃也好,前面的套也好后面的刀也好,都得一样一样来。”
他的手掌隔着夹袄按了按口袋里那一小摞皱巴巴的纸票子。
“先把刀磨快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