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的晨钟尚未撞响,太医院前广场已如沸水临渊。
天光青灰,压着三丈高台的朱漆案几,也压着万人屏住的呼吸。
六日过去,云知夏未开一方、未施一针,只教人辨舌、察面、听声、按腹——教贩夫识“唇青为肺闭”,教药童记“指冷过节即气衰”,教妇人摸孩子后颈汗是否黏腻如浆……她不授方,只授眼;不赐药,只赐醒。
可今日不同。
辰时未至,两辆黑木板车便由八名禁军押送而来,车轮碾过青石,发出沉闷钝响,似棺椁叩地。
车板覆着厚麻布,边缘渗出暗褐水痕,在晨光下泛着铁锈般的微光。
人群霎时骚动如潮退,有人倒退半步,踩了身后人的脚,却不敢叫痛;有妇人死死捂住怀中幼子双眼,指甲掐进自己手背。
云知夏立于台心,素麻医袍在风里纹丝不动。她抬手,只一挥。
“启棺。”
两名军士上前,掀开第一具薄棺盖板。
尸身僵直,面皮青紫泛铅灰,眼窝深陷,唇色乌黑如墨染。
是边关送回的疫死者——七日前尚能咳血奔走,三日后喉间咯出碎肉,五日后四肢厥冷,昨夜断气,尸身未及入殓,便星夜运抵京师。
程砚秋霍然起身,玄袍翻涌如墨浪:“住手!人死为大,阴阳有界,岂容剖腹开膛,亵渎亡魂?!”
声音未落,云知夏已自案下取出一副薄革手套——鞣制极细的鹿筋皮,内衬软绸,指尖缝着银线加固。
她慢条斯理戴上,动作如抚琴,却让满场老医心头一跳:那不是护手之具,是执刀之始。
她取银针,非刺穴,而以针尖轻划尸者胸壁皮肤,一道细白印痕浮现,皮下青紫瘀络赫然毕现。
“你说我亵渎?”她抬眸,目光如刃,直劈程砚秋眉心,“可这肺里的黑,不是天降灾劫,是你我合谋的沉默。”
话音落,她执小刀斜切肋间隙,刀锋利而不躁,皮肉应声而分,无血涌出——尸已冷,血凝如蜡。
她伸手探入,指尖稳如磐石,片刻后,托出一物。
那是一对肺叶。
黑,焦,蜷缩如炭团,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边缘溃烂流脓,腐臭混着陈年药气冲上台来。
有人当场弯腰干呕,有人踉跄后退,撞翻身后竹凳,哗啦一声,竟无人去扶。
云知夏将腐肺置于琉璃盘中,高举向天。
日光刺破云层,正正照在那焦黑肺叶之上——裂纹里嵌着黄白痰核,血管断口处凝着暗红瘀块,肺泡塌陷如枯井,纹理尽毁。
“看清楚。”她声不高,却字字凿入耳骨,“这不是‘疫鬼作祟’,不是‘天罚降瘟’,是痰瘀久积,气血不通,肺络尽塞!若早知舌紫唇青为预警,若早懂清痰活血可延命七日,若有人肯教一句‘咳声短促如击鼓,速寻宣肺之法’——何至于此?!”
她忽而转身,目光如钩,钉在西侧观礼台最前排——脉童生正死死攥着袖角,指节发白,额角青筋暴起。
“你昨日说,‘宁信古方,不信偏方’。”她声音陡然一沉,“那你告诉我——”
她顿住,琉璃盘中黑肺在日光下泛出油亮死光。
“——古书哪一页,写过人的肺,会烂成这样?”
脉童生浑身一震。
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
眼前那对腐肺忽然放大,化作他昨夜伏案抄录的《伤寒论》残卷——纸页泛黄,墨迹端方,可字里行间,从无一处提及“肺色黑如炭”“肺质脆若朽木”。
他读了十年医,跪了十年碑,信了十年“圣贤之言不可疑”……可此刻,圣贤没说话,死人开口了。
“呃——”
他喉间猛地一哽,一股腥甜直冲齿根。
“噗!”
一口鲜血喷溅而出,在青石台上绽开刺目红梅。
他双膝一软,仰面栽倒,瞳孔涣散,指尖还在无意识抠抓地面,仿佛想抓住什么早已崩塌的地基。
老学正疾步上前,拂须低喝:“快取安神汤!金针通络!”
云知夏却抬手止住:“不必。”
她俯身,指尖悬于脉童生鼻下三寸,感受那微弱却急促的气息,声音冷而清晰:“他不是病在身,是病在心。心火焚血,非药可解——让他醒着痛一回,比吃十剂安神汤,都管用。”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满台百官、满场百姓,最后停在程砚秋惨白如纸的脸上。
“你们怕的,从来不是解剖。”她指尖轻叩琉璃盘沿,一声清响,震得人心发颤,“是无知。”
“而你们用‘礼法’盖住真相,用‘古训’堵住人嘴,用‘不可妄议’锁死医箱——这才是真正的杀人。”
风骤起,卷起台角残存的旧符纸,簌簌飞过众人头顶。
就在此时,人群西南角忽起一阵异动。
不是喧哗,不是推搡,是一种近乎窒息的静默裂开了一道缝隙——有人在往里挤,脚步虚浮,双膝打颤,却固执地、一寸寸挪向台前。
那人蒙着粗布黑巾,双手摸索着台沿,指节扭曲变形,腕上还缠着未拆的渗血纱布。
他停在台下三步之处,忽然双膝重重砸地,额头触石,发出沉闷一声。
“咚。”
全场骤寂。
云知夏垂眸,目光落在他蒙眼的黑布上——布角磨损,露出底下一道焦痕,像被火燎过的纸边。
她未语,只静静看着。
那叩首之人喉结剧烈上下,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腥气:
“云神医……我烧了您三百册《百姓医话》……”
话音未尽,风卷起他衣袖一角——露出腕内侧一道新结的痂,鲜红未褪,形如爪痕。
而他身后,不知何时已聚起数道同样蒙着黑巾的身影,静默如碑,无声伫立。
风未停,青石台沿的符纸还在打旋,像一群不肯散去的幽魂。
焚卷吏伏在地上的姿势没变,可那声“求您……再印一册”,却不是哀求,是剜心剖腹的供状——字字带血,句句裂喉。
云知夏垂眸。
她看见他腕上那道新结的痂,鲜红未褪,形如爪痕——那是他亲手掐进自己皮肉里,逼自己来这一跪的印记;她看见他蒙眼黑布边缘焦痕蜿蜒,像被火燎过的旧书页边;更看见他身后那几道静默身影:同样蒙布、同样佝偻、同样腕缠渗血纱布——不是同伙,是同病;不是共谋,是共罪。
他们曾是太医院最守规矩的焚卷吏,奉命烧毁“悖逆古法、蛊惑民心”的《百姓医话》。
三百册,一摞摞投进铜炉,火舌舔舐纸页时,墨香混着焦味升腾,他们站在风里,连咳嗽都不敢出声。
可三日前,他妻子咳喘不止,郎中照《千金方》开麻黄汤,他照方抓药,煎服三剂。
第四日清晨,她睁着眼,却再也认不出灶台在哪;第五日,下肢僵冷如石,再不能起身如厕。
他翻遍药柜,抖着手重查《本草拾遗》,又奔太医署查脉案,才知她舌底已泛青紫、寸口脉细数如丝——早该辨为肺燥津伤、误用辛温发汗,反灼真阴!
可没人教过他“舌青主肺闭”,没人告诉过他“脉数而细者,禁麻黄”。
他疯了一样翻自己烧剩的灰——从炭堆里扒出半页残纸,焦边蜷曲,只余一行小字:“咳声短促如击鼓,速寻宣肺之法;舌青唇紫,莫与温散。”
那是《百姓医话》第十七页,左下角,还印着一枚小小的盲文凸点——她曾为目盲药童,亲手刻过三百册。
云知夏缓缓抬手,探入怀中。
指尖触到硬质纸角——不是寻常线装,是厚韧桑皮纸,边缘压得极平,内页密密凸起微粒,如春蚕吐丝,排布成行。
她取出它,薄薄一册,封皮无字,唯右下角一道朱砂指印,形似展翅之蝶。
《居家辨症三十条》·盲文手抄本。
她未递,只将册子轻轻放在焚卷吏颤抖的掌心。
“拿去。”她声音低而沉,“下次开方前——先问她舌可苦?脉可数?”
焚卷吏浑身剧震,仿佛被那十个字钉穿脊骨。
他张着嘴,喉头嗬嗬作响,却再吐不出一个整音。
忽而仰头,一声撕裂般的嚎啕炸开——不是哭,是溃堤,是十年信条崩塌后,第一声属于人而非工具的呜咽!
额头重重磕下。
青石沁出血丝,蜿蜒如蚯蚓爬过石缝。
台下万籁俱寂。
有人悄悄抹脸,有人攥紧了怀里孩子的手,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粗粝的掌纹,第一次想:原来我的手,也能识病。
云知夏收回目光,转身。
素麻袍角扫过琉璃盘沿,那对焦黑腐肺在日光下泛着油亮死光,纹丝不动,却比任何惊雷更震耳欲聋。
台边,程砚秋仍立着。
玄袍垂落,手指深陷掌心,那枚药匙铜牌被攥得滚烫——铜面映出他扭曲的眉眼,也映出盘中烂肺、地上血痕、盲文书页……还有远处,老学正拂须长叹时,袖口滑出半截泛黄手稿,题签赫然是《实诊七日录·初稿》。
风卷起稿纸一角,露出墨迹未干的批注:
【此非论道,乃立证。证不立,则言皆虚。】
云知夏脚步未停,却在经过时,极轻地、极缓地,瞥了那稿纸一眼。
——那目光,像刀锋擦过刃口,无声,却已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