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扫童蹲在石桥下,指尖悬在半片焦布上方,不敢落。
风卷着枯叶扑他脸,凉意刺骨。
他喉结上下一滚,咽下那股突然涌上来的铁锈味,不是自己咬破了嘴,是那布片底下渗出来的腥气,干得发硬,却还倔强地透着一丝活人的绝望。
他没碰。只用袖口裹住手指,极轻地掀开焦布一角。
底下压着的不是土,是一块青砖。
砖缝里嵌着半截断指骨,指甲盖翻裂,边缘焦黑蜷曲,像被火燎过的纸边。
指腹朝上,赫然刻着三个歪斜血字:药王谷。
字是用指甲生生刮出来的,深陷砖面,沟槽里填满暗褐血痂,每一道都带着颤抖的顿挫——写的人手抖得厉害,却偏要一笔一划,把名字刻进石头里,刻进死里。
春扫童猛地吸了口气,寒气直冲天灵盖。
他认得这字迹。
不,不是字迹。是力道。
去年冬,小安初学刻盲文,手指冻裂出血,云知夏便教他用指甲代刀,在桑皮纸上刮凸点。
春扫童帮着收过废稿,那些歪斜、生涩、却执拗不肯断笔的刻痕,和眼前砖缝里的,一模一样。
他腾地起身,褡裢甩上肩,连滚带爬冲向小筑。
夜已深,檐角铜匙静垂,风停,星沉如墨。
云知夏正立于院中晾架前,指尖捻着一束鱼腥草,轻轻抖落浮尘。
她听见脚步声便知是谁,太急,太重,鞋底蹭着青砖缝,像拖着一口将熄的炉火。
春扫童扑到阶下,双膝砸地,喘得说不出整句,只把焦布高举过头顶,掌心全是汗与灰混成的泥。
云知夏未接。
她俯身,指尖悬空三寸,缓缓掠过布片边缘——焦痕走向利落,炭化层薄而匀,是明火快燎,非烟熏慢烤;布纹断裂处纤维微翘,是撕扯时用力过猛所致;最要紧的是那抹暗褐血渍……她闭眼一嗅,苦杏仁气极淡,混着陈年川贝与甘草灰烬的余味。
是《辨症口诀》残页。
她亲手编的入门教材,油墨印在桑皮纸上,再经药汁浸染、日晒七遍,才得韧而不脆、久存不腐。
这布,正是裁自其中一页边角。
她睁开眼,目光沉静如古井无波,却有寒流在井底奔涌。
“砚秋。”她低语,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你终于把自己锁进去了。”
小安不知何时已立在廊下。
他没点灯,只凭耳风辨位,步子踏得极稳,却在听见“药王谷”三字时,足尖微微一顿。
他上前,接过布片,指尖沿着裂口缓缓摩挲。
指腹触到断茬处细微的毛刺,又抚过血字凹陷的沟槽,那里比别处更粗粝,指甲刮过砖面时,曾反复回钩、顿挫、再深压。
“这血写得慢。”他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如刃,“像……用指甲刮的。”
云知夏心口一沉。
能用指甲写字者,必不能执笔。
手废了?还是……嘴也废了?
她抬眸,望向院门阴影处。
墨四十八无声现身,单膝点地,垂首,黑衣融在夜色里,唯腰间一柄短匕鞘上,铜环微响。
“你随程砚秋巡过北境三回。”云知夏问,“药王谷可有‘闭关弟子’不得见光之规?”
墨四十八喉结一动,垂得更低:“有。称‘清修九重’,入谷者断尘缘,三年不得出。谷中禁言、禁镜、禁书……唯奉《正统盟录》为圭臬,晨昏叩拜,不得质疑一字。”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烧黑的腰牌,铜面熔蚀大半,仅剩半枚“谷”字,边缘焦黑如炭。
“我兄弟……去年入谷,再无音讯。”
云知夏接过腰牌,指腹擦过那半枚字——铜面温热,似刚离人怀。
她没说话,只将腰牌与焦布并置于掌心,静静凝视。
片刻后,她转身入屋,取来一方素绢、一只青瓷小盏、一支银针。
盏中注清水,银针尖蘸焦布血痂,轻轻一搅。
水色未变。
她又取灰粉一撮——火池婢方才悄然递来的那包“药心丹”灰烬,就搁在案角,纸包未拆,却已散出淡淡苦香。
她冷笑一声,短促,冷锐,像刀锋刮过冰面。
“用毒冒充丹药,你还配谈医?”
话音未落,檐角铜匙忽被风撞响——
叮——
一声脆鸣,撕开浓夜。
云知夏抬眸,望向西南山影深处。
药王谷,就在那里。
火池婢已在门外等候。
她鬓发散乱,眼底血丝密布,手中捧着一盏油灯,火苗幽蓝,照得她半张脸忽明忽暗。
“谷口哨岗换防,寅时三刻。”她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我烧了东厢灶膛,烟会往北飘。你们……只有半炷香。”
云知夏颔首,取过灯盏,指尖拂过灯壁——灯油里混了薄荷与迷迭香,燃时无味,熄时却有微麻之气,可扰人神思。
她将灯递还火池婢,目光扫过她腕上旧疤——一道横贯,深如刀割,结痂未褪。
“你早知道。”云知夏说。
火池婢没答,只将灯盏抱得更紧,灯焰跳了一跳,映亮她眼中一点未灭的火。
云知夏转身,唤小安与墨四十八。
三人整衣,束袖,系履。
夜风骤起,吹得檐下艾草簌簌作响。
云知夏最后回望一眼小筑——竹棚犹在,石碑静立,盲文书页在窗内透出的微光里,泛着柔韧的暖色。
她转身,踏出月洞门。
身影没入黑暗前,指尖在门框上轻轻一叩。
三声。
像诊脉。
也像倒计时。
夜色如墨泼地,三人伏行于药王谷囚室区的青石夹道间。
火池婢引路在前,油灯幽蓝火苗被她以袖半掩,光晕只舔舐脚下三寸——那光不照人脸,却将墙根阴影拉得细长如刃,无声割开死寂。
云知夏走在最后,耳听风过檐角的微颤、远处更鼓漏尽前的滞涩余音,鼻尖萦绕着陈年药渣发酵的酸腐气,混着一股极淡的、被反复蒸煮过的甘草焦香——那是“药心丹”日日焚炉熏殿留下的烙印。
她指节微屈,按在腰侧银针囊上,金属凉意渗入皮肉,压下心口翻涌的灼意。
囚室无门,唯以铁栅隔断,锈迹斑斑如凝固的血痂。
越往深处,墙愈潮湿,霉斑蔓延如溃烂的皮肤。
小安忽然停步。
他指尖悬在半空,未触墙,却似已听见那些字在砖缝里喘息。
他轻声道:“有人在教他们写字……用血,教他们写‘顺从’。”
云知夏没应。
她目光沉沉扫过每一道血痕,最终落在最里间——那扇唯一挂着铁链的牢门后。
困谷生蜷在角落,背抵冰冷石壁,双膝抱拢,头垂得极低。
墨四十八喉结一动,手已按上匕首柄。
云知夏却抬手止住。
她缓步上前,蹲下,与困谷生视线齐平。
没有言语,只将左手摊开,掌心朝上,静静悬在他眼前——那是药师授徒时最古老的姿态:示手,非为施舍,而是请对方辨脉、识症、信己。
小安无声靠近,指尖极轻搭上困谷生左腕。刹那,他呼吸一滞。
“脉乱如麻……可乱中藏一线跳动,”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像冬眠的蛇,在冻土底下,等雷。”
云知夏眸光骤然锐利。
她取出银针,银光在幽蓝灯影下一闪,已稳稳刺入困谷生腕内“神门”“内关”二穴。
针尖微旋,不过半息。
困谷生浑身剧震,喉间发出一声嘶哑如砂纸磨石的抽气。
他右手残端猛地扬起,蘸着膝上未干的血,在湿冷砖墙上狠狠一划
一个字。笔锋歪斜,力透砖粉,血线未断。
就在此刻,远处忽有铜铃轻响,三声短促,是换防哨音!
云知夏五指骤然收拢,油纸在掌心发出细微的**。
她抬眸,望向囚室尽头那扇紧闭的朱漆殿门——门楣高悬“正统盟·药殿”四字金匾,漆色鲜亮,仿佛从未被岁月侵蚀,只被香火供奉得愈发狰狞。
风忽卷残叶,劈面而来,刮得人眼生疼。
她松开手,任那片油纸一角被风掀起,露出底下墨迹未干的密室草图一角——一条蜿蜒细线,自温泉眼旁山隙隐没,直通殿基之下。
云知夏指尖抚过图上那一点墨痕,唇角微掀,不带温度,却锋利如开刃。
“这次,”她低语,声音散在风里,却字字凿入青砖,“我不只救人——”
风骤停。
她转身,身影没入黑暗前,最后一眼投向那扇朱门。
门缝深处,隐约透出一点幽微红光,似香炉未烬,又似人额上符纸,正悄然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