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温泉道湿滑阴冷,蒸腾的水汽裹着硫磺味扑面而来,云知夏伏身前行,素麻袍下摆早已浸透泥水,紧贴小腿。
她一手执银针囊,一手按在石壁上——指尖微凉,却稳如尺规。
这不是摸索,是丈量:石纹走向、水渍高线、气流微涌的方向……每一处都在印证火池婢油纸上那条蜿蜒细线。
小安紧随其后,盲眼闭着,耳廓却微微翕张,捕捉着滴水落石的间隙节奏;墨四十八断后,黑衣无声,匕首鞘口斜抵石壁,随时可削断身后一切追袭。
三刻钟前囚室里那一针,撬开了困谷生神志的缝隙;此刻,她要撬开整座药殿的锁心。
温泉眼就在前方——幽蓝水光浮在洞底,热气翻涌如沸,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泛着油光的青苔。
云知夏停步,从袖中取出一只桐木小匣,掀盖,内里三小包药粉分作白、灰、褐三色。
她捻起白色那包,指腹一搓,粉末极细,遇湿即散。
她将药粉尽数倾入水中,又以银针搅动三圈——水流旋开,药粉如雾弥散,无声无息融进热气升腾的轨迹里。
“抗菌素”,她心底默念。
不是解毒,是压制。
压制那混在“药心丹”里的苯二氮䓬衍生物对GABA受体的过度劫持——前世临床数据清晰得像刀刻:当环境内抑制剂浓度被持续稀释,神经突触的自主修复便会在七到十二分钟内悄然启动。
她抬眸,望向头顶石缝——一道窄得仅容一人穿行的裂隙,尽头透出微光,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腻中带苦的香灰味。
到了。
云知夏率先攀上,指尖扣住湿滑岩棱,腰腹发力,身形如狸猫般无声没入光中。
密室骤然撞入眼帘。
九名弟子盘坐于蒲团之上,围成一圈,脊背笔直如松,双手叠放膝头,掌心朝天。
他们面色灰败,唇色发青,额上皆贴着朱砂符纸,纸角微翘,似有血丝自眉心渗出,蜿蜒而下,在惨白皮肤上拖出细长暗痕。
正中央铜炉青烟袅袅,炉中“药心丹”正燃至半化,甜苦之气正是由此而发。
云知夏目光一扫,已判虚实:呼吸浅而匀,但胸廓起伏频率一致得诡异——非自然节律,是药物强控下的同步假象。
她落地无声,小安与墨四十八紧随而至,立于她身侧半步之后。
她未看任何人,只盯着最东首那名弟子——梦醒者。
他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颧骨高耸,眼下乌青如墨染,可左手小指却在无意识地、极其细微地抽动,一下,又一下,像濒死蝶翼最后的震颤。
就是他。
云知夏缓步上前,银针已在指间翻转如飞。
她先取细若毫芒的毫针,刺入梦醒者百会穴,针尖微旋,不深,只破皮寸许;再刺印堂,针尾轻振,嗡鸣几不可闻。
与此同时,她右手三指已搭上其左腕寸关尺——指腹压脉,力道沉稳如秤砣,不疾不徐,三息为度,三息为引。
小安立刻跪坐于侧,侧耳紧贴梦醒者左胸。
密室寂静如坟。
唯有铜炉里丹丸熔化的滋滋轻响,和远处水滴坠入温泉的闷声。
忽然,小安肩头一颤,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裂帛:“师父……他在梦里喊——‘舌红是火’!”
云知夏搭脉的三指骤然加力,指腹如铁,稳稳压住那一线微弱却倔强的搏动。
她俯身,唇近他耳,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入冻土:
“回来!你是医者,不是傀儡!”
话音未落——
梦醒者猛然睁眼!
瞳孔涣散一瞬,随即如被烈火灼烧般急剧收缩!
冷汗瞬间浸透他额角鬓发,顺着下颌线大颗砸落,在青砖上洇开深色圆点。
他喉结剧烈滚动,嘶吼冲口而出,沙哑破碎,却字字如刀:
“我背错了!黄连不是万能解毒药!《本草》说它清热,可它伤胃阳!它克伐中气,虚寒者服之,反致呕泻、厥逆……我改了!我全改了!”他右手痉挛般探入怀中,指甲刮过粗布衣襟,发出刺耳声响,终于掏出一本破册——书页焦黄蜷曲,边角尽是炭黑,封面墨迹被血污覆盖,唯余两个残字:“医话”。
他颤抖着将书捧至胸前,仿佛那是唯一能护住心口的盾牌,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血沫翻涌的呛咳:“他们说……这是异端!要烧我!烧我的手!烧我的嘴!烧……烧掉所有写错的字!”
云知夏伸手,接过那本滚烫的册子。
指尖拂过封皮,触到凹凸不平的旧疤——是火燎,也是指甲反复抠挖留下的痕迹。
她翻开第一页,纸页脆硬如蝶翼,墨迹却浓重淋漓,朱批密布行间,有的字被狠狠划去,旁边补上更锋利的批注;有的段落旁画满问号,密密麻麻,像无数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最末一行,血字如刀,力透纸背:
【病者有权知病因。——云师言。我记住了。】
云知夏合上册子,指尖在封皮上缓缓一按。
就在此时——
密室外,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震得铜炉青烟乱颤:
“谁敢乱我清修!”密室穹顶震颤,碎石簌簌坠落,青烟被气流撕扯成缕,如垂死游蛇。
程砚秋就站在裂隙口——玄色鹤氅未染尘,腰悬玉珏却已崩出细纹,左手五指紧扣一只青釉药瓶,瓶身泛着幽微磷光,正是“续梦散”的母液,一滴可令清醒者重堕温顺长梦。
他目光扫过九名弟子中唯一睁眼的梦醒者,扫过他胸前那本血迹斑斑的《医话》,扫过云知夏指尖尚带余温的册子封皮……瞳孔骤然一缩,不是惊,是裂。
是信仰基座被凿开第一道缝时,地动山摇的静。
“谁敢乱我清修!”
吼声未落,人已掠至三步之内!
袖风掀翻铜炉边缘香灰,灰雾腾起一瞬,他掌中药瓶翻转,瓶口朝下——只要一倾,甜腥雾气便将重新织网,把刚挣开锁链的魂灵,再拖回温驯的茧房。
墨四十八动了。
不是挡,是截。
黑衣旋如墨莲绽开,腰间软剑“铮”然弹出半尺寒芒,不刺不挑,只横于程砚秋腕脉三寸之上,剑尖微颤,稳得像尺规画出的线:“程首徒。”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凿进岩壁回响,“他们不是不清修,是不想当死人。”
程砚秋腕势一顿。
不是因剑,是因那句“死人”。
——药心丹镇神、抑思、削志,三年服之,人如陶俑,唯余吞咽与呼吸。
所谓“清修”,不过是把活人炼成不会质疑的香炉灰。
就在这一滞之间,小安动了。
盲眼未睁,耳廓却猛地一绷!
他听到了香案底板下,困谷生指甲刮过木纹的旧痕——那是昨夜被拖走前,用尽最后气力抠进榫卯里的求救暗号。
他膝行而前,掌心贴地,以指节叩击三下:笃、笃、笃——短促如心跳复苏。
随即双臂发力,肩抵案底,脊背弓如满月,猛一顶!
“咔哒”轻响,暗格弹开。
一卷血浸透的素帛滚落,直直撞向云知夏足边。
她垂眸,拾起。
帛卷硬冷,边缘焦脆,展开不过三尺,却密密麻麻列着上百姓名。
每名之下皆有朱砂小楷批注:
【不服教化,已闭关】
【妄议丹方,已闭关】
【私藏异论,已闭关】
最后一页空白处,一行新墨未干,力透绢背:
【云知夏,惑乱药心,即日焚籍。】
云知夏指尖抚过那些名字,没有停顿,没有悲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确认——
这不是名单,是墓志铭。
而她,正站在碑林中央。
她缓步踏上高台,素袍垂落如刃。
未看程砚秋,未看墨四十八,只将那卷血帛高举过顶,声不高,却如银针破鼓,字字钉入每一双失焦的眼底:
“你们说这些是叛逆?”
她顿了一息,火光在她瞳中跳动,映出灼灼烈焰,“不。他们是最早看懂‘病者有权知病因’的人。”
话音落,手松。
血帛飘坠,直入铜炉。
“呼——!”
烈焰轰然腾起,赤红舔舐绢帛,朱砂字迹在火中扭曲、蜷曲、爆裂,化作飞灰升腾——仿佛百具棺盖,同时掀开。
就在火焰最盛那一刹,盘坐东、南、北三方位的弟子,突然抱头惨嚎!
喉间痉挛,呕出三颗青黑药丸,丸体落地即裂,渗出粘稠黑液,腥气冲鼻——那是药心丹被“医心通明”之音从神识深处震出的残渣!
程砚秋踉跄后退半步,靴跟碾碎一块青砖。
他望着那腾跃的火,望着三张因剧痛而扭曲却终于“属于自己”的脸,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只剩气音:
“你们……不该醒……”
密室忽静。
只有火舌吞吐的嘶鸣,与岩层深处,隐隐传来的、沉闷如心跳的搏动——
云知夏抬眸,望向密室尽头那扇从未开启过的青铜巨门。
门缝底下,一缕暗红微光,正随那搏动节奏,明明灭灭。
黎明将至。
地火池,正在下方等待。
而她袖中,还藏着程砚秋毕生所藏——那具金丝楠匣,九重机括,内封大胤三百年禁断药典。
匣子很重。
重得像一座未拆封的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