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徐家大院,晚 8:00。
白天的暴雨虽然停了,但这黑山沟里的气压却低得吓人。
空气湿漉漉的,好像能拧出水来。窗户根底下,癞蛤蟆“咕呱、咕呱”地叫个不停,听得人心烦意乱。
徐春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给小雪儿赶蚊子。
李兰香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针锥子在头发上蹭了又蹭,可这手就是不听使唤,好几次都扎偏了。
“婶,我叔咋还不回来?”
徐春小声问了一句。
“快了。说是车坏半道上了,去接应一下。”李兰香嘴上应着,心里却跟长了草似的。
“咣当!”
大铁门被猛地推开。
不是车进来的声音,而是几个人乱糟糟的脚步声。
徐军走在最前面,脸色阴沉得像外面的天。
那一身干净的白衬衫,此刻蹭满了泥点子和血迹。
身后,几个民兵抬着两副担架冲进了院子。
“快!腾地方!别让孩子看!”
徐军低吼了一声。
李兰香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徐春和小雪儿推进里屋,顺手拉上了门帘。
担架上躺着的,是二愣子和李二麻子。
二愣子已经疼晕过去了,整条右臂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反关节扭曲,软塌塌地垂在身侧。
李二麻子还醒着,但他那张平时咋咋呼呼的脸,现在肿成了猪头,肋骨处塌陷下去一块,嘴里还在往外冒血沫子。
“军……军哥……”
李二麻子抓住徐军的手,这个硬汉此时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那孙子不是人……他没用武器……就用手硬生生把二愣子的胳膊给撅折了……”
“他说咱们中国练家子都是花架子……说这叫极真什么道……”
徐军没有说话。
他拿过热毛巾,一点点擦去李二麻子脸上的血污,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
但只有离他最近的李兰香能感觉到,自家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寒气,比数九寒冬的风还刺骨。
把伤员送上县医院的救护车后,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一直跟在后面的山本樱子,这才敢走上前。
她浑身被雨淋透了,手里捏着一个信封,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恐惧。
“徐先生……对不起。”
樱子低着头,声音颤抖:
“是黑田龙。他是山本家族豢养的武痴,极真空手道五段。他认为我们在生意上让步是耻辱,所以……”
她把信封递给徐军:
“这是他在现场留下的。”
徐军接过信封,并没有打开,而是直接撕碎了,随手撒在风里。
“他要打?”徐军问。
“是……他说要在明天中午,黑山老鹰嘴,既决高下,也决生死。”
樱子抬起头,急切地劝道:
“徐先生,报警吧!黑田龙在大坂有过徒手打死公牛的记录,他的拳头比铁锤还硬!你是个生意人,不能跟他硬拼!”
徐军看着满脸惊恐的樱子,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心里发毛。
“生意人?”
徐军从兜里掏出一盒烟,点了一根,深吸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
“樱子小姐,你知道在东北,怎么才能安安稳稳做生意吗?”
“不是靠合同,也不是靠笑脸。”
“是靠要把那些敢伸爪子的野兽,一次性打痛,打怕,打得它这辈子看见你就绕道走。”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平静:
“回去告诉那个黑田龙。明天中午,老鹰嘴。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既然他觉得中国功夫是花架子,那我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老祖宗留下的杀人技。”
夜深了。
徐军并没有进屋睡觉,而是独自一人来到了后院那间堆放杂物的旧仓房。
那是他平时不想让人打扰时待的地方。
他关上门,插上门栓。
昏黄的灯泡下,徐军脱掉了上衣,露出了那一身精壮的腱子肉。
“呼……”
徐军站在仓房中央,闭上眼,调整呼吸。
随着呼吸的加深,他身上的肌肉开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律动。那是一种只有练家子才懂的整劲。
脊柱如龙,大筋如弦。
徐军睁开眼,目光锁定在仓房中间那根支撑房梁的老榆木柱子上。
这木头有大腿粗,坚硬如铁,承重几十年都没弯过。
他没有助跑,只是微微下蹲,脚趾抓地。
脑海中,那些沉睡的肌肉记忆瞬间苏醒。
“挨、帮、挤、靠。”
八极拳,打的就是近身短打,要的就是刚猛暴烈。
“哼!”
一声闷响从徐军鼻腔喷出(哼哈二气),他左脚猛地一跺地。
“轰!”
整个仓房的地面仿佛都颤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下。
借着这股地面的反作用力,他身形如崩弓,右肩裹挟着全身的力量,以一个极其刚猛的姿态,狠狠地靠在了那根榆木柱子上。
八极·铁山靠!
“咔嚓!
一声断裂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响。
那根坚硬如铁的老榆木柱子,竟然被这一记贴身靠,硬生生从中间撞裂了!
木屑纷飞,房梁都跟着晃了三晃。
徐军收势,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看着那裂开的柱子,他眼神淡漠。
黑田龙的肋骨,绝对没有这根榆木硬。
这功夫,没丢。
那股子狠劲儿,也没丢。
“吱嘎——”
仓房的门被推开了。
李兰香披着外衣站在门口,一脸震惊地看着那根裂开的柱子,又看看满身木屑的丈夫。
刚才那一声巨响,把她吓坏了。
“军哥……这……这是你撞的?”
徐军转过身,身上的煞气瞬间收敛,走过去帮媳妇拢了拢衣服:
“这次,他们动了二愣子和李哥。”
李兰香看着那根触目惊心的断柱子,沉默了半晌。
她不懂什么武术,但她知道,徐军这是要去拼命。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作为一个东北娘们儿,她知道这时候男人需要的是啥。
“明天中午去?”李兰香问。
“嗯。”
“那我明早给你擀面条。多放两个鸡蛋。”
李兰香抬起头,直视着徐军的眼睛:
“家里有我,厂里有我。你放心去。”
“但有一条,这小鬼子太欺负人,咱们不惹事,也不怕事,要是动手。就把那个小日本鬼子,给我打服了!”
徐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一把将媳妇搂进怀里,在那带着皂角香的头发上亲了一口:
“得令!媳妇儿!”
窗外,月亮钻出了云层。
徐军看着那皎洁的月光,握了握拳头。
明天,黑山老鹰嘴。
猛虎出笼,生人勿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