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宿的透雨下完,黑山沟彻底洗了个澡。
早晨起来,空气里全是泥土腥味和青草香。院子里的两畦韭菜被雨水浇得油绿油绿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看着就脆生。
李兰香没像往常一样哼着歌,而是闷头在案板上揉面。
在东北,讲究上车饺子下车面,还有个说法叫落脚面。
男人要是去办心里没底的事儿,媳妇给做碗面条,那是想用长长的面条把男人的腿给拴住,让他平平安安回来。
徐军穿好衣服从里屋出来。
他今天没穿西装,也没穿的确良衬衫,而是翻出了那套这就洗得发白、肩膀头都磨破了的旧劳动布工作服,脚上蹬了一双黄胶鞋。
这身打扮,不像是去跟日本高手决斗,倒像是要去后山锄草。
徐军走到水缸边舀水刷牙,李兰香把一碗刚卧好的荷包蛋递到他手边。
碗里有两个蛋,滴了香油,撒了葱花。
“趁热吃。”
李兰香低着头,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二愣子媳妇刚来借了瓢,说是二愣子胳膊疼得哼哼一宿。你……你手上有个准头,别出人命。”
她是徐军的媳妇,她知道自家男人的脾气,事儿逼到这份上了,躲是躲不过的。
她能做的,就是把这碗面煮软乎点,让他吃饱了有力气。
徐军呼噜呼噜把鸡蛋吃了个精光,连汤都喝了。
放下碗,他看了一眼正在院子里喂兔子的徐春和小雪儿,然后走到李兰香身后,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
“晌午我不一定能赶回来吃饭。要是晚了,你们娘仨先吃,别等我。”
李兰香的身子僵了一下,没回头,只是手里拿着筷子,轻轻敲了一下锅边:
“那我就把面条过凉水,给你留着。炸酱面,多放肉丁。早去早回。”
“哎。”
徐军应了一声,大步走出了院子。
中午十二点。
黑山·老鹰嘴。
这是黑山县最高、最险的一处山崖,像个鹰嘴一样探出云海,底下就是万丈深渊。
山风呼啸,吹得周围的松涛阵阵作响。
黑田龙早就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洁白的空手道道服,腰间系着象征极高段位的黑带,光着脚站在那块巨大的鹰嘴石上。
在他看来,这是一场神圣的决斗。他要在这里,用这天地间的浩然之气,洗刷昨晚被卡车逼退的耻辱。
山本樱子站在远处,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车钥匙,随时准备送人去医院。
“突突突——”
一阵像拖拉机般的噪音破坏了这肃杀的气氛。
徐军开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破吉普车,哼哧哼哧地爬上了山顶。
车停稳,熄火。
徐军跳下车,跺了跺脚上的泥,紧了紧那条劳动布裤子的裤腰带,像个遛弯的大爷一样走了过来。
“呦,来挺早啊。”
徐军看都没看那边的风景,直接冲着黑田龙扬了扬下巴:
“别摆那个架势了,怪累的。赶紧的吧,家里还等着我回去吃炸酱面呢。”
黑田龙被徐军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激怒了。
“八嘎!”
他双目圆睁,浑身的肌肉紧绷,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徐军!你侮辱了武士的尊严!今天,我要打断你全身的骨头,让你像昨晚那个人一样哀嚎!”
“呼!”
黑田龙动了。
极真空手道讲究的是一击必杀,他的速度极快,一记标志性的上段回旋踢,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徐军的太阳穴。
这一脚要是踢实了,脑袋都得像西瓜一样碎了。
山本樱子吓得捂住了嘴,不敢看。
然而,徐军没躲。
甚至连脚步都没挪窝。
在那只脚即将踢到他脸的一瞬间,他只是微微一侧头,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冷漠。
紧接着,徐军动了。
不是花哨的招式,只是往前跨了半步。
这半步,却正好卡进了黑田龙的防守内圈。
八极·闯步!
徐军的身体像是一座移动的大山,瞬间挤进了黑田龙的怀里。
徐军的左手如铁钳般,闪电般扣住了黑田龙踢过来的那条腿的膝盖窝,右手手肘如大枪般抬起。
“顶心肘!”
“砰!”
这一肘,结结实实地顶在了黑田龙的胸口上。
“噗!”
黑田龙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时速八十迈的卡车撞了。
胸口的肋骨发出脆响,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他那引以为傲的抗击打能力,在徐军这朴实无华的一肘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
但这还没完。
徐军顺势下沉,肩膀猛地一靠。
“铁山靠!”
“轰!”
黑田龙那一百八十斤的壮硕身躯,直接被撞飞了出去。
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那块鹰嘴石上,又弹落到地上,像一滩烂泥一样,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昏死了过去。
一招。
或者说,只是一个照面。
战斗结束了。
山顶的风还在吹,松涛还在响,但刚才那个不可一世的极真高手,此刻已经躺在了尘埃里。
徐军拍了拍袖子上的灰,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
他走到目瞪口呆的山本樱子面前。
“樱子小姐。”
徐军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连气都没喘匀:
“带他走吧。肋骨断了三根,内脏受了点震荡,死不了。算是给他个教训。”
徐军蹲下身,从地上捡起那条象征着黑田龙荣耀的黑带,随手一扯。
“嘶啦!”
结实的帆布腰带,竟被他徒手撕成了两半。
他把断带扔在黑田龙脸上:
“回去告诉你们家族的人。”
“想做生意,我徐军有酒有肉。想玩横的……”
徐军指了指这片苍茫的黑土地:
“这里埋过很多人。不差这一个。”
下午一点半。
靠山屯,徐家大院。
李兰香把煮好的面条过了凉水,拌上了炸好的肉丁大酱,切了黄瓜丝,还有刚从园子里拔出来的水萝卜。
徐春和小雪儿正趴在桌子上,眼巴巴地等着开饭,肚子咕咕叫。
“婶,我叔还能回来吃吗?”徐春问。
“能。肯定能。”李兰香笃定地说。
“吱嘎——”
大门响了。
徐军进了院子。
“回来啦?”
李兰香没抬头,依旧在切葱花,只是那拿刀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嗯。回来了。”
徐军把那一身带着尘土的工作服脱在大门外,用肥皂把手和脸洗得干干净净,直到闻不到一点硝烟味。
进屋,上炕。
一大碗过水炸酱面端到面前。
酱色红亮,肉丁肥瘦相间,配上翠绿的黄瓜丝和水灵的萝卜丝,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徐军拿起一瓣大蒜,咔嚓咬了一口,辣味直冲脑门。
然后大口吸溜着面条。
“呼噜呼噜——”
“香!真香!”
徐军含糊不清地夸道:“这面劲道。比那什么日本料理强多了。”
李兰香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看着他全须全尾的身体,悬了一上午的心,终于扑通一声落进了肚子里。
她没问那个日本人咋样了,也没问事情办得顺不顺。
那些打打杀杀的事,不该进这个家门。
她只是把一盘刚剥好的蒜瓣往徐军面前推了推,眼角带着笑意: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锅里还有。”
吃完饭,徐军躺在炕头上,枕着手臂,透过窗户看天。
云彩散了,天蓝得像水洗过一样。
院子里,徐春和小雪儿正在玩跳皮筋。
“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
清脆的童谣声飘进屋里。
徐军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
这一觉,应该能睡个踏实觉了。
至于那个断了骨头的黑田龙,还有那个远在日本的山本家族,早就被这碗炸酱面的香味,冲到九霄云外去了。
在靠山屯,日子还得接着过。
路还得接着修,参还得接着种。
这才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