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挂断电话,那股子属于“花都古惑仔”的赖痞劲儿还没散。
他把手机往花衬衫兜里一揣,吊儿郎当。
“这就完事了?”
身后,冷不丁响起一道沙哑的声音。
江辞回头。
姜闻不知什么时候杵在了芙蓉树下,
手里提着那个除了睡觉从不离身的大喇叭,
另一只手夹着雪茄,一双鹰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姜导,你这听墙角的毛病可不好啊。”
江辞咧嘴一笑,直接开怼,“也就我行得正坐得端,这要是换个人,指不定以为你有什么特殊癖好。”
“少跟老子贫。”
姜闻哼了一声,大步走过来,那股子压迫感,吓得旁边的孙洲下意识地倒退了两步。
“那个什么釜山的邮件,我两小时前就收到了。”
江辞挑眉:“合着您早就知道?那还在这儿装深沉?”
“告诉你干嘛?让你小子翘尾巴?”
姜闻狠狠嘬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团浓烟,
然后把手伸进那条松垮的大裤衩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A4纸。
“拿去。”
姜闻把纸“啪”一下拍在江辞胸口。
江辞拿起来一看,好家伙,密密麻麻的黑字,全是拍摄场次,
每一行后面都用红笔打了个狠狠的惊叹号。
这强度,生产队的驴看了都得连夜跑路!
“你想去领奖?”姜闻眯着眼,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行啊,老子不拦着。但丑话说前头,剧组不可能为了你一个人停摆。”
他用粗壮的手指点了点那张纸:
“这上面,本来是一周的戏份。想去釜山?就把这一周的活儿,在这两天给老子干完!”
旁边偷听的副导演,吓得呼吸都停了。
“导演,这……这也太狠了吧?两天拍完七天的量?全是高强度动作戏,铁人也扛不住啊!”
副导演看了一眼江辞,满脸担忧,
“而且江老师刚找到阿杰的状态,那是个街溜子啊!”
“颁奖礼可是要穿西装走红毯的。这要是刚在泥坑里打完架,转头就去走红毯,万一状态切不回来……”
以前也不是没出过这种事。
有的体验派演员入戏太深,演完杀人犯去领奖,在红毯上那眼神瘆得记者都不敢靠近。
姜闻没搭理他,只是死死盯着江辞。
他在等,等这小子服软。
江辞低头扫了一眼那张“死亡通告单”,
随即抬起头,脸上是阿杰特有的,那种又赖又狂的笑。
他伸手把额前的碎发往后一撸。
“多大点事儿。”
江辞抖了抖手里的纸,
“咱们出来混的,讲究的就是一个字——拼!穿上西装我是影帝,脱了西装……”
他把那张纸往兜里一塞,拍了拍胸口,笑容狂得没边。
“老子照样回来搬砖!”
姜闻乐了,眼里的欣赏藏都藏不住。
他把大喇叭举到嘴边,声音震得树叶子哗哗响。
“各部门听令!全体进入一级战备!这两天,不死就给老子往死里拍!”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
芙蓉巷,彻底化为人间炼狱。
没有替身,借位。
为了追求极致的真实感,姜闻让人往巷子里倒了半吨淤泥,
混着菜市场的烂菜叶子,那味道,上头!
“第32场,第8次!ACtiOn!”
泥潭里,江辞被三个壮硕的武行死死按住。
他嘶吼着,四肢在泥浆里疯狂挣扎,泥水溅得满脸都是。
这一场戏,是阿杰初次觉醒,为了保护阿秀的狮头,被猛虎帮的人踩在脚底羞辱。
“卡!过了!保一条!”
江辞刚从泥里爬起来,气还没喘匀,就被场务拉到一边,换上干衣服,直接转场。
下一场,骑楼追逐。
他在湿滑的瓦片上狂奔,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磕在屋脊上!
“砰!”
一声闷响,听得片场所有人心头一跳。
两天两夜,连轴转。
江辞几乎没合过眼,身上的花衬衫湿了干,干了又湿,最后结出一层白色的盐霜。
眼底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起皮。
休息间隙,江辞瘫在躺椅上,感觉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酸水。
孙洲心疼坏了,捧着一瓶几千块的贵妇精华液和几张急救面膜,差点当场给江辞跪下。
“哥!我滴亲哥!你这脸还要不要了?后天就是红毯!那些高清镜头是照妖镜,你现在毛孔里都能挖出两斤泥!”
孙洲一边哀嚎,一边就要往江辞脸上抹精华。
“啪。”
一只沾满泥巴和油彩的手,毫不客气地拍开了那瓶精华液。
江辞闭着眼:“不用了。”
“哥……”
“阿杰不需要这玩意儿。”江辞哼笑一声,指了指旁边的破桌子,“给我拿瓶风油精,那玩意儿提神。”
孙洲看着那只脏兮兮的手。
他突然明白。
自家老板不是在演戏。
他是在玩命。
……
出发前夜。
剧组终于收工。
那些累成死狗的场务和群演早就回去挺尸了。
芙蓉巷恢复了寂静,只有那棵百年的芙蓉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姜闻没走。
他在树下支了张小桌子,上面放着一瓶几块钱的二锅头,还有一碟花生米。
“过来。”姜闻冲着正准备回去睡觉的江辞招了招手。
江辞拖着那条快断了的腿,走过去,一屁股坐在马扎上。
“姜导,您这是打算用酒精把我干废,好让我明天走不了?”
姜闻没理他的贫嘴,拧开瓶盖,倒了满满两杯酒。
杯子,是一次性的塑料杯。
“喝。”
姜闻言简意赅。
江辞也没客气,端起来一口闷了。
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那股子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反而散了不少。
姜闻看着江辞那张脏兮兮的脸,眼神恍惚了一下,没了平时的暴戾,多了几分沧桑。
“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让你去吗?”
江辞捏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难道不是为了把我支开,好省两天盒饭钱?”
姜闻笑了,笑得有点苦。
他端起酒杯,透过那浑浊的酒液,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的岁月。
“二十年前,我也去过那种所谓的国际A类电影节。”姜闻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那时候,咱们华语电影在那帮老外眼里,就是个笑话。”
要么是拍大红灯笼给他们猎奇,要么是拍穷乡僻壤给他们展示落后。”
姜闻猛地灌了一口酒,眼里闪过一抹狠厉。
“我当时就站在角落里,听见那帮洋鬼子议论,说华国男人只有两种,一种是留辫子的,一种是打功夫像耍猴的。”
江辞嚼花生米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姜闻。
这个在片场骂人能骂出花的暴君导演,此刻眼底竟泛着红。
“我当时就想,去他妈的。”
姜闻把塑料杯重重顿在桌子上,酒洒出来一半。
“老子迟早有一天,要拍一部电影,拍一个真正的华国硬汉,甩在那帮孙子的脸上,告诉他们,什么叫他妈的脊梁骨!”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江辞沉默了几秒,伸手拿起酒瓶,给姜闻满上,又给自己倒满。
他端起酒杯,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此刻亮得吓人。
那是阿杰的狠,也是江辞的狂。
“姜导。”
江辞语气很轻,却字字千钧。
“这杯酒,我敬您。”
他跟姜闻碰了一下杯。
“这次去釜山,我可没打算只拿个奖杯回来。”
江辞仰头,将烈酒一饮而尽。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花衬衫。
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三分阿杰的匪气,七分江辞的狂妄。
“咱们不是去领奖的。”
江辞看着远处的夜空,目光凌厉如刀。
“咱们是去踢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