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顺着港区的钢梁往下淌,砸在地面上响得很密。
林枫走出过滤室不到三分钟,王大力的声音就从频道里传进来了。
“老大,找着了。”
“在哪。”
“许敬山办公桌暗格里,一张黄纸。”
“纸质通行证,上面有手写编号和一个红色印戳。”
“看起来像好几年前的东西了。”
“能用吗。”
“不确定。”
“带过来。”
“已经在路上了。”
林枫收了频道,看向徐天龙。
“废弃船坞的位置你标出来了吗。”
“标了。”
徐天龙把终端递过来,屏幕上一块完全漆黑的区域被红线圈出。
“从这里走,大概一公里半。”
“中间有两段废弃货运通道,一段露天栈道。”
“露天那段有没有人。”
“看不到。”
“独立系统,我的监控进不去。”
“连摄像头都没有。”
林枫盯着那块黑区看了几秒。
“那就用眼睛看。”
周砚衡被押在后面,听到这话,忽然开口。
“你真要去。”
林枫没回头。
“你要是有什么要说的,现在说。”
周砚衡沉默了一下。
“那个地方三年前被封的时候,我在港区调度值班。”
“封锁令不是走正常流程下来的。”
“没有会签,没有备案,只有一张手写条子。”
“条子上只有两个字。”
“什么字。”
“永封。”
徐天龙皱了下眉。
“谁写的。”
“没有落款。”
“但所有人都知道,能在港区下这种条子的,只有一个层级。”
林枫没再问。
五分钟后,王大力的人从结算楼方向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对折的黄纸。
“老大,通行证。”
林枫接过来翻开。纸很旧,边角已经发黄。上面是手写的编号,墨水褪了大半。右下角盖着一枚暗红色印戳,戳面模糊,只能隐约看出一个圆形轮廓。
徐天龙凑过来扫了一眼。
“这玩意儿能管用?”
“不好说。”
林枫把通行证揣进胸口口袋。
“走。”
“谁跟你去。”
“你,大力,再带四个人。”
“周砚衡也带上。”
周砚衡抬头看了他一眼。
“带我做什么。”
“你见过那个地方。”
“我只是路过。”
“路过也比没去过强。”
林枫转身看向押着裴总代管的两个人。
“裴留在过滤室,看死。”
“唐闻也留着。”
“明白。”
林枫按住耳机。
“老高。”
“在。”
“泵站还顶得住吗。”
“顶得住。”
“刚才又来了一小波,被我打散了。”
“不像正经进攻,更像是在试探。”
林枫嗯了一声。
“我要去南端废弃船坞。”
“通讯可能会断一段。”
“如果半小时内没消息,你按原计划撤。”
高建军那边沉默了两秒。
“半小时够吗。”
“够。”
“行。”
高建军没再多说。
林枫带着人往南端走。
雨越下越大。
港区南端的路比北边荒得多。
地上全是碎石和锈蚀的铁轨残段,两侧的仓库早就塌了一半,只剩骨架歪在雨里。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一段露天栈道。
栈道很窄,两侧是海。
风从海面上灌过来,裹着咸腥味和雨水,打在脸上生疼。
王大力走在前面开路,枪口扫着两侧。
“老大,前面有个岔口。”
“左边通旧码头,右边往船坞方向。”
“右边。”
拐过岔口,视线忽然开阔了一点。
一座灰色的建筑群出现在雨幕里。
不高,但面积很大,像一只趴在海边的铁兽。
外墙全是锈迹,几扇窗户用钢板焊死了,门口拉着三道铁链,挂着一块已经看不清字的警示牌。
王大力走近看了看。
“锁是机械锁,不是电子的。”
“链条也是老式的。”
“这地方真像被时间冻住了。”
林枫走到门前,把通行证从口袋里掏出来。
门边有一个很小的金属槽,大概一指宽,半指深。
他把通行证折起来塞进去。
什么都没发生。
徐天龙低声说。
“可能过期了。”
林枫没动。
三秒后,金属槽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咔嗒。铁链上的锁扣弹开了一个。
但只弹开了一个。
剩下两道还锁着。
周砚衡看了一眼,声音很低。
“通行证的权限只够开第一道。”
“后面两道需要更高级别的授权。”
“或者GALE的远程指令。”
王大力已经把液压钳掏出来了。
“要不要直接剪。”
林枫看着那两道链条。
“剪。”
咔嚓。
咔嚓。
两道铁链断开,掉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大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腐朽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
不是血腥味。
是铁锈、机油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药剂混在一起的味道。
很重。
重到人的呼吸会本能地变浅。
王大力皱了下鼻子。
“什么味儿。”
徐天龙打开终端上的微光模式,往里照了一下。
“老大,里面很大。”
“像个船舶维修车间。”
“地上有轨道。”
林枫走进去。
脚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地面是铁板铺的,上面全是锈斑和油渍。
两侧是巨大的龙门架和吊臂,全部停在原地,像死去的巨人。
再往里走,光线越来越暗。
王大力的人打开了战术手电。
光柱扫过墙壁,照到了一排排铁架子。
架子上什么都没有。
但架子下面的地上,有痕迹。
圆形的痕迹。
很多个。
排列整齐。
徐天龙蹲下看了一眼,声音变了。
“铁桶。”
“这些痕迹是铁桶底部压出来的。”
“至少放过几十个。”
周砚衡站在后面,脸色发白。
“我说过。”
“我路过的时候,看见有人往外拖铁桶。”
王大力扫了一圈。
“桶呢。”
“都不在了。”
徐天龙站起来,往更深处走。
“老大,后面还有。”
林枫跟上去。
穿过铁架区,是一道内门。
门没锁,但很沉,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门后面是一个更小的房间。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金属桌。
桌上有一台老式的记录仪,旁边堆着几本硬皮档案夹。
徐天龙走过去,翻开最上面那本。
看了不到三秒,他整个人都僵了。
“老大。”
林枫走过去。
档案夹里是手写的记录。
每一页都是一个编号,后面跟着日期、体重、身高,还有一列很短的备注。
备注栏里写的都是同一类内容。
“处理完毕。”
“已封存。”
“转运至外海。”
林枫一页页翻下去。
编号从001排到了047。
四十七个。
和GALE指令下被抹除的人员编号数量,一模一样。
徐天龙声音发紧。
“这不是维修记录。”
“这是处理记录。”
“处理人的记录。”
周砚衡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所以铁桶里装的……”
他没说完。
林枫替他说了。
“人。”
“被抹除的那四十七个人。”
“最后都从这里经过。”
“装进桶里。”
“运到外海。”
“沉掉。”
房间里一下安静了。
只有雨声从外面传进来,沉闷又压抑。
王大力站在门口,攥着枪的手指节发白。
“老大。”
“嗯。”
“这帮东西……”
他没骂出来,牙咬得咯吱响。
林枫没说话,把那本档案夹合上,塞进防水袋里。
然后他继续往里走。
最里面还有一道门。
这道门比前面所有的门都厚。
门上有一个生物识别面板,但屏幕是黑的。
独立供电。
已经断了。
林枫看了看门框。
“大力。”
“在。”
“炸开。”
王大力眼睛一亮,从背包里掏出一块定向爆破装置,贴在门锁位置。
“所有人退后。”
轰。
闷响在封闭空间里炸开,震得耳朵嗡嗡响。
烟尘散去,厚重的金属门歪了半边,露出一条缝。
林枫侧身挤进去。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
墙上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用马克笔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编号。
有些线条连着港区结构图上的节点。
有些连着人名。
还有些连着日期和金额。
但最让林枫停下脚步的,不是白板。
是白板下面的桌子上,放着一台还在运转的设备。
设备很小,只有一个巴掌大。
上面有一个绿色的指示灯,正在缓慢闪烁。
徐天龙挤进来,看到那台设备,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中继器。”
“卫星中继器。”
“还在工作。”
“也就是说……”
他抬头看向林枫。
“GALE的指令,现在还在从这里中转。”
“这个地方不是废弃的。”
“它一直在运行。”
林枫盯着那个绿色指示灯,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三年。
这个被“永封”的废弃船坞,这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掉的地方,其实一直都活着。
GALE的指令从未停止。
那些被抹除的人,那些密封的铁桶,那些沉入外海的罪证,全部都经由这个小小的中继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远程操控着。
徐天龙已经把终端贴到中继器旁边,手指飞快地敲。
“老大,我能反向追踪。”
“这个信号的发射源,不在岛上。”
“在外面。”
“很远。”
林枫看着他。
“能锁定吗。”
“给我十分钟。”
“你有五分钟。”
徐天龙咬了咬牙,手指敲得更快了。
周砚衡这时走到白板前面,盯着上面的线条看了很久。
“这张图……”
“比我以前见过的所有东西都完整。”
“如果把这个带出去……”
他回头看向林枫。
“整张网都能被掀开。”
林枫没说话。
他走到白板前,把上面所有内容逐一拍下来。
然后转向徐天龙。
“时间到了没有。”
“快了。”
徐天龙额头上全是汗。
“信号跳了三次。”
“第一次跳到一个海上浮标。”
“第二次跳到一颗商用通信卫星。”
“第三次……”
他停住了。
“第三次落点在哪。”
徐天龙抬起头,表情很怪。
“一个我查不到任何登记信息的坐标。”
“不在任何已知的地图数据库里。”
“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林枫盯着屏幕上那串坐标数字。
“存下来。”
“带走。”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周砚衡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刚才说,岛上没有任何人见过GALE背后的人。”
“对。”
“现在我们有坐标了。”
林枫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见不见得到,不是他说了算。”
外面的雨还在下。
港区的枪声已经彻底停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