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林灿难得地没有在固定的时辰自然醒来。
或许是这段时间脑力消耗得有点大,昨晚上的睡眠居然格外的香甜。
直到窗外的鸟鸣声逐渐热闹,阳光透过客栈窗棂,他才睁开眼,感受到一种久违的的松弛与慵懒。
阳光在房间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房间里暖洋洋的,与幽泉大狱像是存在於两个世界的东西。
林灿躺在床上,回味了一下这偷闲的感觉,随後才利落起床洗漱。
昨夜与燕翎约好,今日放空一切,只做帝京的寻常游客。
九点多,两人吃完早餐便出了门。
燕翎今日换了一身水碧色的新式改良旗袍,外罩一件月白色针织开衫,长发松松绾起,斜插一支珍珠发簪,少了几分平日的飒爽,多了几分闺秀的温婉清丽。
这应该是林灿第一次看燕翎穿旗袍,燕翎穿出来的时候,林灿看了都感觉眼睛一亮。
「看什麽看,没见过本小姐麽?」燕翎还瞪了他一眼。
林灿哈哈一笑,他今天也只是寻常的青色长衫,手持一柄素面摺扇,倒像个出游的闲散文人。
一整天,林灿跟着燕翎,真正用脚步去丈量这座庞大帝国的中心。
他们穿行在棋盘般规整宽阔的御道大街,也钻入烟火气浓郁的曲折胡同,在售卖各色新奇货物的东市驻足,也在飘荡着琴书雅韵的西城茶楼听了一段评弹。
尝了燕翎念叨许久的「都一处」烧麦,其形如石榴,皮薄馅大,汤汁鲜美,也试了「信远斋」的酸梅汤,冰镇後入口,酸甜沁脾,驱散了午後的暑气。
林灿看着燕翎如数家珍地介绍各处掌故,品尝小吃时眼底流露的纯粹快乐,连带着他自己心头那沉积多日的滞重与挫败感,也似乎被这鲜活的人间烟火气悄然冲淡了些许。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帝京换上了另一种妆容。
按照约定,他们前往位於内城核心、毗邻皇城的帝国皇家大剧院。
远远望去,那座融合了古典殿宇格局与新式建筑技术的庞然巨物,便以一种绝对的存在感攫取了视线。
剧院整体呈「山」字形布局,主楼高耸,重檐歇山顶覆盖着皇家专用的明黄色琉璃瓦,在无数煤气路灯与初亮电灯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宛若一座降临尘世的金色宫殿。
巨大的石柱支撑着门廊,柱身上雕琢着精美的蟠龙与祥云纹样。
正门上方,悬挂着巨大的匾额,以金漆书写着「帝国皇家大剧院」七个庄重的大字,据说是当今圣上御笔亲题。
门前是开阔的广场,以光滑的花岗岩铺就,此刻停满了各式豪华的轿车。
衣着光鲜的男女宾客络绎不绝,男士多是西装革履或者长衫中山装,女士则裙裾飘飘,珠光宝气。
这里就像是帝京城上流社会的一个舞台,来这里看戏或者看演出,对帝京城的许多人来说,这是他们社交的一部分。
林灿与燕翎刚步入广场,就看到了早就等候在这里的盘古银行的接待负责人,两人就朝着那人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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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负责人看到林灿和燕翎按时到来,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盘古银行能量很大,可以有办法为这位爷弄到包厢的门票,但能量再大,也没办法让演出也为两人延後啊。
还好两人准时来了。
「林先生,燕翎小姐,晚上好。」那个负责人微微躬身,压低声音道:「您二位昨日吩咐得急,鄙行动用了些关系,才临时协调到『听涛阁』的包厢。这是通行凭证与包厢号牌,请您收好。」
说着,他将一个精致的锦缎信封双手奉上。
林灿接过,点头致谢:「有劳徐经理费心。」
「您客气了,这是鄙行分内之事。」那人笑容可掬,随即又补充道,「包厢内已按惯例备好了茶点果品,若有其他需要,包厢内有唤人铃,随时有侍者听候吩咐。」
燕翎此时好奇地插言问道:「徐经理,今晚大剧院演的是什麽?阵仗这麽大,来了这麽多达官显贵。」
来皇家大剧院看演出是燕翎临时起意,之前她和林灿都没有了解过今晚这里会有什麽节目。
徐经理脸上露出一丝赞叹神色:「燕翎小姐问得好,两位的运气也不错,今晚可是重头戏,特邀了当下风头最盛的歌坛大家——香雪小姐,首次在皇家大剧院登台献唱!」
「据说曲目都是新编的,一票难求。能进这场的,非富即贵,或是极有门路的文艺界名流。我们为二位拿到的这包厢票,也费了一番功夫。」
「香雪小姐?」燕翎闻言,猛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林灿,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林灿也是微微一怔,梅映雪居然今晚在这里演出。
昨晚他只是随口让盘古银行准备票,并未细问演出内容。竟是这样巧?
徐经理并未察觉两人细微的神色变化,继续尽职地介绍:
「正是。香雪小姐唱片风行大江南北,如今能在皇家大剧院登台,可谓是真正得到了帝国艺术殿堂的认可,事业更上一层楼了。许多人都想一睹风采。」
他看了看逐渐增多的人流,识趣地侧身让开道路,「演出快开始了,二位请持凭证从右侧贵宾通道入场,会有专人引导。祝二位观赏愉快。」
待两人走了一段距离,徐经理已经听不到两人的声音,燕翎才凑近林灿,压低的声音里仍带着激动:
「我的天……香雪小姐!她竟然来帝京了,还在皇家大剧院!这……这才多久?我们在珑海俱乐部见她时,虽已很红,但能登上这里,意义完全不同!」
她眼中闪着光,那是对偶像事业腾飞的由衷高兴,也有一丝恍惚,「我们这算是……歪打正着,赶上了?」
「不过今晚,你恐怕没有机会再和香雪小姐共舞了!」燕翎眨了眨眼睛,还揶揄了林灿一句。
林灿望着手中锦缎信封上盘古银行的烫金徽记,又抬眼看向那灯火通明的剧院主楼,心中掠过一丝奇异的感觉。
昨日他还困在幽泉大狱那冰冷绝望的数据迷宫中,今日却将在这帝国最繁华的艺术顶点,邂逅故人。
人生当真奇妙!
林灿缓缓吐出一口气,将信封收好,对燕翎道:「既来之,则安之。走吧,去看看香雪小姐如今的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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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依照指引,从右侧装饰更为考究的贵宾通道进入。
通道内铺设着厚软的猩红地毯,墙壁上挂着名家绘制的戏剧人物油画,水晶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检票的侍者查验凭证後,态度愈发恭敬,亲自引领他们穿过几条铺着大理石的回廊,来到他们的包厢「听涛阁」。
包厢位於大剧院一层最佳观演区域之一,虽非正中最显赫的中央包厢,但位置极佳,侧对舞台,视野开阔且私密性良好。
包厢内部陈设雅致,铺设着异域风情的地毯,摆放着丝绒沙发、鸡翅木小几,几上已备好时令鲜果、苏式糕点和一瓶冰镇着的琥珀色香槟。
透过前方雕琢着缠枝莲纹的汉白玉栏杆,可以将舞台上的一切尽收眼底。
燕翎还是第一次进入这般场合,虽努力保持着镇定,但眼中仍不免流露出好奇之色。
她抚摸着沙发光滑冰凉的丝绒面料,低声道:「这就是帝国顶级的享受麽……果然不同凡响。珑海虽然也有一些高级的场所,但气场和这里完全不同。」
这里的每一个细节,似乎都在诉说着帝国的财富、权势与对雅致的至高追求。
林灿一本正经,「这就是帝京城吸引人的原因,要不怎麽那麽多人想来帝京城呢,在乡下的院子里啃猪蹄和在帝京城的院子里啃猪蹄,感觉怎麽可能一样?」
燕翎被林灿的比喻逗笑了,花枝乱颤,一时间,风情万种。
观众陆续落座,交谈声渐渐低下去,化为一种期待的嗡嗡声。
林灿拿起包厢内备好的精美节目单,目光再次落在「特邀献唱:香雪」那一行字上,指尖轻轻拂过那烫金的字体,心情微微有点特别。
八点整,剧院内的灯光次第暗下,只留舞台上方数道巨大的光柱。
厚重的绦紫色天鹅绒幕布缓缓向两侧拉开。
舞台布景极尽写意之能事,似是月下园林,又似云山雾罩,朦胧而富有诗意。
乐队位於舞台一侧的乐池中,指挥棒轻轻落下,悠扬的前奏流淌而出,是改编过的江南丝竹与管弦的融合,既婉约又大气。
一束追光,如月光般清泠,打在舞台中央。
梅映雪——香雪,身着登场了。
她今晚的装扮,与林灿在珑海所见又有所不同。
一袭天水碧的软缎长裙,长裙上以同色丝线绣着疏落有致的兰草暗纹,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将她窈窕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
外罩一件极薄的、珍珠白色的蝉翼纱长帔,帔角曳地,行动间如云雾缭绕。
长发挽成复古的惊鸿髻,只簪一支碧玉簪并几朵米珠攒成的小花,耳畔两粒珍珠坠子,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晃。
妆容淡雅,眉若远山,唇点樱红,最动人处是那双眸子,在追光下清澈如秋水,顾盼间既有舞台表演所需的璀璨光华,又藏着一丝熟悉的、属於梅映雪的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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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并未立刻开唱,只是静静立在光中,目光徐徐扫过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姿态从容,只是一登台,就摄住了所有人的眼光。
林灿这一刻也有点恍惚,想起了後世那些巨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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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剧院,此刻鸦雀无声,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被那舞台中央的身影所牵引。
前奏转入主旋律,她抬起手中一柄摺扇,朱唇轻启。
歌声响起的刹那,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清泉注入这华丽的殿堂。
她的声音清亮而醇厚,带着一种独特的,宛如玉石般温润又坚韧的质感。
起调柔和,如同月下潺潺溪流,娓娓道来;音韵转折处,却自然流淌出丰富的情感层次,或缠绵,或怅惘,或隐含着不易察觉的坚韧力量。
她唱的是新曲《忆江南》。
词句清丽雅致,随着她珠圆玉润的吐字,一幅浸透水汽与旧梦的江南长卷,在乐声与歌声中徐徐铺展:
「青石巷,细雨湿流光,
谁家燕子绕画梁,衔来旧年香。
乌篷摇过二十四桥月,
橹声欸乃,碎了一池星霜。」
她的声音在「湿流光」三字上微微缠绵,仿佛真能让人看见雨丝在古老街巷青石板上折射的微光;「旧年香」则吐气轻柔,带着一丝恍惚的追忆,那香气似有还无,萦绕鼻尖心间。
唱到「碎了一池星霜」时,音色略转清冷空灵,「碎」字轻轻一顿,如同石子投入静谧湖心,漾开无限怅惘的涟漪。
「烟波里,曾系木兰艭,
绿酒一杯歌一曲,少年不知愁模样。
柳絮飞过白苹洲,
蓦然回首,云水已苍茫。」
这段旋律稍显明快,她的声音里也添了几分鲜活的生气,仿佛重现了少年时纵酒放歌的疏狂。
「少年不知愁模样」一句,唱得轻巧甚至略带俏皮,尾音上扬,恰似当年那不识愁滋味的莞尔。
然而,「蓦然回首」四字,音调陡然沉静、放缓,那「回首」间的千山万水、世事沧桑,尽在这片刻的凝滞与气息转换之中。
「云水已苍茫」,声音复归醇厚悠远,将时空变换、往事不可追的慨叹,演绎得深沉而克制。
「春风老,红萼黯辞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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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听雨眠,旧梦如烟散。
唯有檐角铁马响叮当,
一声声,敲断人肠。」
唱至此处,情感愈发内敛而浓稠。
「春风老」三字带着温柔的疲惫,「红萼辞芳」则流露出繁华落尽的寂寥。
当唱到那句「画舫听雨眠,旧梦如烟散」时,她的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几乎是一种气声吟哦,「听雨眠」三字气息绵长,仿佛真的能让人置身那摇荡的舟中,聆听无边雨声;
「如烟散」则吐露得飘渺虚幻,那「散」字音韵袅袅,似真随着目光中那一缕追忆与怅然,消散在虚空里。
台下许多离乡已久的帝都官宦缙绅,被这精准击中心扉的乡愁与时光之叹所触,眼底不禁泛起了微光或湿润。
最後「一声声,敲断人肠」,「敲」字用力却不刺耳,如同真的敲在心头,「断人肠」三字则化作一声悠长无尽的叹息,余韵苦涩而绵长。
除了唱之外,更妙的是她的演。
她并未有过大的肢体动作,只是随着歌声的起伏,眼神、眉梢、指尖乃至身姿的细微扭转,都灌注了情感。
乐队与她的歌声配合得天衣无缝,弦乐如泣如诉,笛声清越点缀,在「柳絮飞过白苹洲」时尤其清亮。
鼓点轻轻推进情感,在「云水已苍茫」处一声闷响,似命运沉重的叩问。
当歌曲进入最後的尾声,情绪在极致低回後,她的声音并未彻底沉沦,反而在乐队的烘托下,以一种更开阔、更通透的嗓音,唱出了最後两句:
「莫问归期,天涯各一方,
且看那,雨霁云开後,江阔山又长。」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似在穹顶彩绘的仙姬间萦绕不去,更在每一位听众的心湖中,荡起了属於自己的、关於故乡的种种往事与思绪。
在这歌声之中,就连林灿都忍不住回想起地球上的那些人和事,情绪沉浸在歌声之中,完全被带进去了。
静默。
持续的静默。
然後,仿佛积蓄已久的海潮,掌声轰然爆发!
从池座到楼座,观众情不自禁地起身鼓掌,喝彩声、赞叹声汇成一片热烈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剧院的穹顶。
「好!唱得太好了!」
「此曲只应天上有!」
「香雪小姐,果然名不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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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真正的帝国之音!」
掌声与喝彩经久不息。
燕翎也在用力鼓掌,脸颊因兴奋而绯红,看向林灿,眼中闪闪发亮:「如何?我说香雪小姐了不起吧!能在皇家大剧院赢得满堂彩,她这下真的是一飞冲天了!」
林灿也在鼓掌,目光却始终未离开台上那微微躬身谢幕的碧色身影。
她的成功,他并不意外。
今日梅映雪的这唱功,比起往昔在元安认识的那个人,已经大有进步,几乎达到了某个巅峰。
只是此刻,在这帝国最高规格的舞台上,见证她光芒万丈,心中涌起的情绪颇为复杂。
有欣赏,有感慨,或许,还有一丝属於曾经那位林灿少爷内心深处积压的一些微妙的东西。
台上的梅映雪直起身,微笑着再次向各个方向的观众致意。
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楼下的包厢区域,在掠过林灿他们所在的方向时,有那麽一瞬,极细微地,仿佛凝滞了百分之一秒。
隔着遥远的距离与晃动的光影,林灿不确定她是否看到了自己。
演出还在继续,但开场这第一曲,已然奠定了今晚无与伦比的成功基调。
皇家大剧院辉煌的灯火,满场权贵名流的喝彩,共同将「香雪」这个名字,托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就在梅映雪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时刻,远在珑海的宁曼卿,也是一个焦点。
今天,是她的生日,家中举办了一个生日酒会,各色名流云集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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