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鼍（tUó，现实中对扬子鳄的古称）蹲在蜃楼城外一片干枯的芦苇丛里，后背紧贴着地面，两只圆鼓鼓的眼睛透过芦苇杆的缝隙，死死盯着远处的裂谷方向。
他是一只六阶的江鼍，鼍龙一族中血脉最稀薄的那一支。
鼍龙是众多龙属的旁支之一，就和蜃龙老祖的前身蜃妖一样，天生就有化龙的潜质。
但真正能跃过龙门化为真龙的，万中无一。
江鼍在蜃楼城里待了快一千年了，从一只巴掌大的幼鼍修到六阶，距离共生一契也仅有一步之遥，已经算是鼍龙一族里天赋不错的了。
但六阶就是六阶，只能在蜃楼城混个水族禁卫。
江鼍宁做鸡头，不想当凤尾，主动选择在城外的水寨里负责巡守河段。
说出去，至少也是个统领，名头上好听不少。
红雨落下来之后，巡守河段就成了最苦的差事。
河水泛白，鱼虾绝迹，河床一天比一天干，他在河边走一圈，鳞甲都被红雨里的死气浸得发灰。
更别说最近西境来了一批白骨邪祟。
虽说它们不主动伤人，但卧榻之侧，就这么被邪祟一直堵着，也不是个办法。
搞得他日日苦不堪言。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正在河床上巡逻的时候，忽然发现了一个怪事。
蜃楼城外的骷髅邪魔，居然退了。
那些骷髅从几天前就开始在蜃楼城外围游荡，成群结队，眼眶里冒着鬼火，阴寒的死气隔着几百丈都能感觉到。
玄岚大人下令水族固守水寨，不得外出，江鼍就只能缩在寨子里，每天看着那些骷髅在河对岸转悠。
但今天他巡逻的时候，发现河对岸的骷髅不见了。
江鼍一开始以为是埋伏，趴在芦苇丛里等了半个时辰，又派了两个手下绕路过去查看。
手下回来报告说，骷髅确实退了，沿着裂谷方向退出去的，一个都没留。
更奇怪的是，骷髅退走的路线上，干涸的河床居然长出了花草。
江鼍不敢相信。
他亲自带着几个手下摸过去，沿着骷髅撤退的路线一路追踪。
越往前走，他越心惊。
河床上的花草越来越密，从最初的零星几株，变成了一片一片的绿茵。
干裂的泥土缝隙里钻出了青嫩的草芽，枯死的灌木抽出了新叶，就连河岸边那些被红雨泡得发黑的岩石上，也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的草木香气，和红雨的腥甜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
一个手下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路边的草叶。
“大人，这草是真的……”
江鼍一把拍掉他的手。
“别碰！万一是陷阱呢？”
但江鼍自己的眼睛也离不开那些花草。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
中州这么些年一直都不太平，常有各种邪魔或者战败的伪神逃逸到外州来。
他们西境在青州之中距离中州最近，灾厄来临时，常常首当其冲。
江鼍忽然想起一个传说。
蜃楼城老一辈的水族常说，三千年前，蜃龙老祖身死那会儿，西境也闹过一回天灾。
那时候是能在水底燃烧的地火，比现在的红雨可厉害得多。
地火烧了一年之久，河水尽赤，玄水一族死伤惨重。
后来蜃龙老祖以身合道，把一身龙元化入西境水脉，才把地火压了下去，西境的水土也慢慢恢复了生机。
现在又遇上这样的天灾，但蜃楼城中已经没有龙了。
西境的水土被红雨侵蚀之后，连苔藓都活不下来，更别说这些嫩生生的草芽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沿着花草的痕迹一路摸到了裂谷外围。
然后江鼍就看到了裂谷边缘，一个身穿黑袍的人影坐在碎石堆上，面容模糊不清，周身环绕着翠绿的光芒。
他的身后盘着一条蛇形骷髅，蛇躯上燃烧着透明的火焰，眼窝的鬼火在红雨中闪着冷光。
周围零星站着数十具骷髅，列成一个松散的半圆，把黑袍人护在中间。
黑袍人身边，躺着一个毛色浅淡的狐族。
狐族的六条尾巴虚弱地摊在地上，后腰处的衣服破开一个大洞，露出底下泛着灵光的伤口。
他的面色苍白，双眼紧闭，显然已经昏迷。
更远一点的地方，裂谷被炸出了一个巨大的焦黑坑洞。
坑洞边缘的岩石被高温烧成了琉璃状的黑色晶体，空气中还残留着暗金色的光芒碎屑。
江鼍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黑袍人身上的气息……
他见过！
但那种气息，那种威压，和蜃楼城地底的龙魂墓里，一模一样。
江鼍这一辈子只进过一次龙魂墓。
那是他刚修到三阶的时候，蜃楼城的蜃龙老祖故去千年，墓中的龙威还没有完全消散。
他跟着族中长辈去墓中祭拜，刚走到墓道口，就被那股浩瀚如海的龙威压得跪在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那种刻骨铭心的感觉，让他平生难忘。
而现在，那个黑袍人身上的气息，比龙魂墓里的龙威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浩瀚、古老，又无比深邃。
让人见之本能地想要匍匐的威压。
虽然黑袍人刻意收敛了，但江鼍的鼍龙血脉在疯狂地跳动，让他脑子里直接“嗡”地一声炸开了。
他想起了前不久的一件事。
西境水脉干涸，红雨持续不止，玄岚大人写了一封求援信，发往三十六重天，向祖龙求援。
这件事在蜃楼城里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江鼍恰巧是其中之一。
他当时正好在遇上西境外的大批骷髅游荡，想要汇报，于是在书房外等待时，听见玄岚大人和几位长老在讨论求援的事。
求助的对象，自然是所有水族的祖宗，祖龙。
也就是百鳞之长。
传闻中，祖龙早就登上了天梯，久居三十六重天，常年神龙不见首尾。
而自从三万年前天界崩坏，中州战乱，祖龙的消息更是鲜少传出。
族中许多新生的幼崽，连祖龙的名字都没听过。
但江鼍听过。
祖龙不仅统御所有水族，更是所有龙族共同的先祖。
他进过龙魂墓，他见过蜃龙老祖留下的龙威，他知道真正的龙属血脉是什么样子。
而现在，那个黑袍人身上散发的气息，正是龙属血脉的气息。
而且是最纯正、最古老、最浩瀚的那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