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机械厂老钟表分厂坐落在城郊,上世纪六十年代建成,红砖厂房在黄昏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主楼顶部的钟楼是标志性建筑,巨大的圆形钟面直径三米,罗马数字斑驳,玻璃碎裂,但此刻——它的指针正指向七点十五分。
“停了十五年的钟,怎么又动了?”林海下车时仰头看,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厂房大院已经被警方封锁,谈判专家和特警就位。三楼的钟楼窗口,能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王德发。他坐在钟楼边缘,两条腿悬在外面,身旁堆着看不清的物件。
“林队。”现场指挥的老张迎上来,“王德发情绪很不稳定,坚持要等到七点十五分。我们尝试接近,他说再靠近就跳下去,或者引爆。”
“引爆?”
“他身边有个自制的爆炸装置,看起来是烟花爆竹改造的,威力不大,但在那种高度和位置……”老张摇头,“很危险。”
林海看表:六点五十五分。还有二十分钟。
“谈判专家怎么说?”
“他说王德发的逻辑是自洽的,但不是理性逻辑,而是某种仪式逻辑。他认为自己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三倍偿还’,‘时间归零’。”
林海接过望远镜,仔细观察。王德发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凌乱,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摆弄。放大看,是一个齿轮——和其他现场发现的相似,铜制,有“3”的刻痕。
“他一直在转那个齿轮。”老张说,“像在念经。”
林海放下望远镜:“我去和他谈。”
“太危险了,林队。”
“他认识我父亲。”林国栋走上前,“当年我在机械厂办过案,他可能记得我。我去。”
林海犹豫了。父亲已经退休四年,年纪也大了,这种场合……
“放心。”林国栋拍拍儿子的肩,“老警察有老警察的办法。”
六点五十八分,林国栋独自走进厂房主楼。楼梯是水泥的,栏杆锈蚀,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里回荡。三楼到钟楼有一段铁质旋转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
推开钟楼的小门,黄昏的风灌进来。钟楼内部空间不大,巨大的钟表机芯占去一半,齿轮、发条、摆轮裸露在外,积满灰尘。王德发坐在靠窗的维修平台上,背对着门。
“王师傅。”林国栋轻声开口。
王德发没有回头,依然在转手里的齿轮:“林警官,好久不见。”
“你还记得我。”
“记得。2009年事故后,你来调查过。”王德发的声音很平静,“你问了我很多问题,但没怪我。你说‘事故就是事故,不是任何人的罪’。”
“我现在还是这么认为。”
“但你不是当事人。”王德发终于转过身。他比林国栋记忆里老了很多,眼窝深陷,眼神空洞,“你不知道那之后十五年,我是怎么过的。”
林国栋慢慢走近,在距离三米处停下:“我能想象。愧疚,自责,失眠……我见过很多事故责任人,都这样。”
“不一样。”王德发摇头,“吴建国失去了手指,陈志刚失去了前途,李卫国失去了职位,赵永强……他至少有钱。我失去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失去,但什么都失去了。”
“什么意思?”
“我失去了安宁。”王德发指着自己的胸口,“这里,十五年,没有一天安宁。我闭上眼就是那台冲床的声音,就是吴建国惨叫的声音。我总想,如果那天我没休假,如果我在岗位上,事故就不会发生。”
“事故是多重因素造成的,设备老化,管理疏忽,操作失误……”
“所以每个人都要负责。”王德发打断他,“吴建国负责了三根手指,陈志刚负责了十五年愧疚,李卫国负责了职业生涯,赵永强……他负责了什么?他转型成功,当了老板,过得最好。”
他的声音激动起来:“这不公平!错误要共同承担!所以我想了这个计划——十五年之约,同时刻,同方式,终结。让时间停在我们犯错的时刻,让错误永远定格,这样……就再也不用背负了。”
林国栋看着他手中的齿轮:“所以吴建国是你杀的?”
王德发愣了愣,然后笑了:“不,不是我。是他自己选的。”
“什么?”
“吴建国早就想死了。”王德发的笑容扭曲,“他说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折磨,想去找秀兰。但他下不了手,也不敢自杀,怕死后没脸见秀兰。所以……他需要一个人帮他,完成‘仪式性的离开’。”
“谁帮了他?”
“我不知道名字。”王德发说,“吴建国叫他‘同路人’。是个懂钟表,懂机械,也懂‘时间债’的人。他们通信半年,计划了一切。”
“计划包括杀你和陈志刚?”
“包括我们三个一起‘归位’。”王德发点头,“吴建国第一个,我第二个,陈志刚第三个。七点十五分,不同的地点,同样的方式。但昨晚……出错了。”
“什么错了?”
“陈志刚没死。”王德发的声音低下去,“吴建国死了,按计划。我应该死在这里,陈志刚应该死在江边。但陈志刚没死,他走了,活了。计划不完整了。”
所以他今天要补上?自己死在这里,完成“第二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