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在舞台上了。”林海说。
“不,再往前走三步。对,就这样。”
林海照做。
“现在,听着。”吴念真的声音冷了几分,“陈凯在我手里,他脖子上有一根细线,线连着我手里的刀。如果我松手,或者受到惊吓……”吴念真轻笑,“艺术需要牺牲,但我们可以避免,对吧?”
林海慢慢弯腰,把枪放在脚边。
“踢过来。”
枪滑到幕布边缘。
“现在,请拉开幕布。”吴念真说,“用你左手边的绳子。轻轻地,慢慢地——这是揭晓时刻。”
林海看向左侧。果然有根拉绳垂在那里。他握住绳子,冰凉粗糙。
“拉!”
林海用力一拉。
舞台灯光骤亮。
不是现代LED灯,而是老式的钨丝聚光灯,光线昏黄温暖,在灰尘中形成光柱。灯光聚焦在舞台中央的一把高背木椅上。
陈凯被绑在椅子上,嘴巴被胶带封住,眼睛圆睁,布满血丝。他穿着84年版《午夜钟声》里导演角色的戏服——灰色中山装,胸口别着钢笔。脖子上确实缠着一根细鱼线,线向上延伸,消失在舞台顶部的灯架阴影里。
但更诡异的是陈凯面前的布置:
一个小型三脚架,架上放着一台老式手持摄影机,镜头对着陈凯。摄影机旁边是个便携监视器,屏幕里正是陈凯惊恐的脸。监视器旁摊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纸页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舞台地板上用白色粉笔画了一个矩形框,把陈凯和这些设备框在里面。框外写着几行字:
第三场:导演的独白
时间:1984年4月14日 夜
地点:红星剧院舞台
内容:李国华的忏悔与坚持
备注:真实重演
“这是舅舅的导演笔记。”吴念真的声音从二楼某个位置传来,林海抬头,看到侧廊阴影里有个模糊的人影,“1984年4月14日凌晨,他在这里独自拍了一段独白戏,解释他为什么杀人。那段胶片从未被发现,但笔记记录了内容。”
林海盯着陈凯:“所以你要陈导重演这段独白?”
“重演,并改进。”吴念真说,“舅舅的独白是为电影辩护,但太感性了。我要陈导——当代的导演——说出更深刻的理由。关于艺术与真实的永恒矛盾。”
陈凯拼命摇头,发出呜呜声。
“陈导好像不太愿意。”吴念真叹气,“但艺术需要奉献。林警官,你愿意帮他吗?”
“怎么帮?”
“劝劝他。”吴念真说,“告诉他,只要他真诚地完成这段表演,我就放他走。我有摄影机,我要这段影像成为新‘作品’的一部分。”
林海知道这是陷阱。吴念真不可能放人。但他需要时间——后台组应该正在接近吴念真的位置。
“陈导,”林海看向陈凯,缓慢清晰地说,“按他说的做。说台词,表演。活下去最重要。”
陈凯眼神挣扎,但最终点头。
“很好。”吴念真说,“现在,撕掉他的胶带。”
林海上前,小心地撕下陈凯嘴上的胶带。陈凯大口喘气。
“说!”吴念真催促,“从‘艺术不是谎言’开始。”
陈凯颤抖着开口:“艺、艺术不是谎言……它是……是更高层次的真实……”
“不对!”吴念真突然厉声,“你没有感情!要愤怒,要坚定!重来!”
陈凯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时,竟真有了几分导演说戏时的气场:“艺术不是谎言!它是我们触及灵魂的唯一途径!电影……电影不应该只是娱乐,它应该是镜子,照出人性的深渊!”
“继续。”
“李国华导演……他走得太远,但他看到了我们不敢看的东西。”陈凯的台词流畅起来,像在阐述自己的艺术观,“真实与虚构的界限在哪里?当我们在银幕上呈现死亡,我们是不是在消费虚假?但如果……如果死亡是真实的呢?”
陈凯的话,恰恰揭示了李国华当年的疯狂逻辑。
“很好……”吴念真陶醉地说,“继续,说到周明的死。”
陈凯脸色一白。
“说!”
“周明……”陈凯声音发颤,“他扮演的角色在第三幕第七场被杀死。但李国华导演认为……演员应该体验真实的恐惧。所以他……他改动了道具,用了真刀。周明不知道,他以为自己在表演……当刀刺进去时,他的惊讶……他的痛苦……都是真实的。李国华拍下了那一刻。他说那是……电影史上最真实的死亡表演。”
舞台陷入寂静。
陈凯说完这些话,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在椅子上。
二楼传来掌声。
“精彩。”吴念真说,“陈导,你其实理解我舅舅,对吧?你也曾想过,如果演员真的恐惧,表演会不会更震撼?”
“我没有!”陈凯嘶吼,“那是谋杀!不是艺术!”
“有什么区别?”吴念真轻声问,“区别只在于……观众是否知情。”
就在这时,林海的耳麦传来轻微声响:“后台组已就位,二楼侧廊第三根柱子后,目标一人,手持遥控装置。陷阱引线已全部解除,可随时突击。”
林海眼神一凛。
吴念真还在继续:“林警官,你觉得呢?沈浩的死,如果作为一部电影的高潮,是不是很有冲击力?真实的死亡,真实的警探查案,真实的恐惧……我们都在一部伟大的作品里。”
“你的作品会以你被捕结束。”林海说,同时悄悄给后台组打手势:行动。
“也许。”吴念真笑了,“但结局还没写定。林警官,你知道为什么我选今天吗?”
“4月12日,王明远遇袭的日子。”
“不,不只是这样。”吴念真说,“今天是舅舅的生日。如果他还在,今年六十八岁。他本该成为大师的……”
声音里突然有了真实的悲怆。那个偏执的疯子,此刻听起来像个思念亲人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