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康小区也是个老小区,楼房外墙掉了皮,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刘国强的家在一楼,窗户上挂着旧窗帘,门把手上缠着一根红绳。
林海敲了敲门,过了好半天,门才被打开一条缝。一个面色憔悴的女人探出头来,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
“请问,刘国强在家吗?”
女人看到林海身上的警服,身子抖了一下,声音哽咽:“他……他不在家。在医院里。”
“医院?他怎么了?”
“昨天晚上,他从楼梯上摔下来了,右腿骨折了,现在在市立医院住院。”女人擦了擦眼泪,“警察同志,他是不是犯了什么事?”
市立医院的病房里,刘国强躺在病床上,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吊在牵引架上。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看到林海一行人走进来,眼神立刻躲闪开,紧紧地攥住了被子。
“刘国强,认识王素芬吗?”林海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开门见山。
刘国强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我认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是我妈的老邻居。我小时候,我妈经常带我去她家串门。”
“你昨晚去红卫巷的筒子楼了吗?”
“没有!”刘国强立刻否认,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昨晚一直在家!哪儿都没去!”
“那你的腿,是怎么摔断的?”林海盯着他的眼睛。
刘国强的眼神闪烁不定,手指攥得更紧了,指节都泛白了:“就……就是晚上起夜,楼梯太黑,踩空了……摔下去的。”
林海拿出那片深蓝色的布料,放在床头柜上:“这是你们店的工作服布料,上面的金属环,是你们店的钥匙扣。你能解释一下,它为什么会出现在筒子楼的楼顶水箱里吗?”
刘国强的目光落在布料上,瞳孔骤然收缩。他突然激动起来,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牵动了腿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这不是我的!我昨天根本没穿这件工作服!我借了,但我没穿!”
“没穿?”林海挑眉,“那你借它干什么?借了之后,工作服去哪了?”
刘国强的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肩膀垮了下去,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林国栋走到床边,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刘国强,那双经历过无数风浪的眼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刘国强,”林国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们知道,你不是主谋。你心里藏着事,说出来,比憋着好受。隐瞒,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刘国强的嘴唇哆嗦着,眼泪突然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他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是我哥……”他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地说,“是我双胞胎哥哥,刘国伟。”
刘国强和刘国伟是双胞胎,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连声音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熟悉他们的人都知道,这对双胞胎的性格,却天差地别。
哥哥刘国伟,聪明,却偏执得厉害,凡事认死理,一条道走到黑;弟弟刘国强,老实本分,性格温和,凡事都让着哥哥。
三十年前,他们的父亲,是红卫巷筒子楼的建筑工人。1984年,筒子楼施工到第四层的时候,父亲在脚手架上摔了下来,当场身亡。那一年,兄弟俩才八岁。
“我爸那时候,是工地上的主力,每天干十几个小时的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刘国强的声音哽咽着,眼泪越流越多,“那天是阴历十五,工地食堂的饭不够,我爸饿了一上午。王素芬阿姨那时候是工地食堂的帮厨,本来该在中午十一点送饭到四楼的,结果她迟到了两个小时。我爸实在扛不住了,头晕眼花,脚下一滑,就从脚手架上摔了下去……”
“这件事,和王素芬有什么关系?”林海问。
“我哥说,是王阿姨害了我爸。”刘国强苦笑,眼泪滴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说,如果王阿姨准时送饭,我爸就不会饿肚子,就不会头晕,就不会摔下来。这三十年,他每天都在想这个‘如果’,想得心都魔怔了。”
“我妈那时候,受了太大的刺激,精神就有点失常了。她总说,筒子楼里有我爸的魂,说那栋楼‘吃人’。”刘国强的声音越来越低,“三年前,我妈走了,临终前还拉着我哥的手,说‘要让害死你爸的人,偿命’。”
“所以,他就策划了这场‘意外’?”林海的声音沉了下去,“让王素芬在同样的楼层,同样的阴历十五,以同样的方式坠楼,完成他所谓的‘赎罪’?”
刘国强点了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研究了整整一年。筒子楼的结构,我爸摔下来的位置,甚至那天的天气,他都要一模一样。昨晚是阴历十五,和三十年前那天一模一样。他说,这是‘时间的矫正’。”
“王素芬是自愿跳下去的?”
“不是!”刘国强猛地摇头,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我哥他……他学过一点心理暗示。这几个月,他每天都假装成社区的工作人员,去陪王阿姨聊天。他跟她讲我爸的故事,讲‘赎罪’,讲‘解脱’,讲‘只有用同样的方式死去,才能还清欠我爸的债’。王阿姨本来就因为当年的事愧疚,心里藏着疙瘩,被他这么一诱导,就像是被洗脑了一样,真的以为自己有罪。”
“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昨天下午。”刘国强的声音带着悔恨,“他来找我借工作服,说要去‘办一件事’。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追问他,他才跟我说了实话。我劝他,让他别傻,可他根本听不进去。”
“所以你昨晚去了筒子楼,想阻止他?”林国栋问。
刘国强点了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我知道他肯定会去楼顶,就偷偷跟在他后面。到了筒子楼的楼梯口,我看到他背着工具包往上走,想喊住他,结果楼梯太黑,我脚下一滑,从三楼滚到了二楼,腿当场就断了。我疼得喊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