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伟可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红卫巷筒子楼的旧址。
三十年前,这里是一片建筑工地,如今已经成了一片待开发的空地,杂草长得半人高,废弃的脚手架还立在那里,锈迹斑斑,像一具具骨架。
天已经黑了,夕阳的余晖洒在空地上,给杂草镀上了一层金色。晚风刮过,杂草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语。
林海带着人赶到时,果然看到一个人影站在脚手架的第四层。那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身形敦实,和刘国强长得一模一样。他背对着众人,望着远处的筒子楼,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刘国伟!”林海朝着脚手架喊了一声。
那人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可怕。他的手里,攥着一根生锈的钢筋,那是三十年前,他父亲用过的工具。
“林警官,”刘国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和陈默描述的一模一样,“你来了。正好,我需要一个见证人。”
“你父亲的死,是意外,不是王素芬的错!”林海喊道,“她只是迟到了两个小时,这不是她的罪过!”
“是时间的错!”刘国伟突然激动起来,他挥舞着手里的钢筋,声音凄厉,“如果那天她没有迟到,如果那天不是阴天,如果脚手架再牢固一点……任何一个‘如果’成立,我爸就不会死!可时间不给我‘如果’,它只给了我一个结果!”
“所以你就要让王素芬去死?就要用一条人命,来填补你心里的窟窿?”林国栋的声音,在晚风里回荡。
“窟窿?”刘国伟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我心里的窟窿,三十年了,从来没有好过!我每天晚上都梦见我爸摔下来的样子,梦见他喊我的名字!我睡不着,我吃不香!王素芬她愧疚了吗?她没有!她活得好好的!她凭什么?!”
“她没有好好活着!”林海大声反驳,“她独居三十年,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每天活在愧疚里!她的家收拾得像个样板间,因为她不敢留下任何生活的痕迹,她怕想起你父亲!她的愧疚,已经惩罚了她三十年!”
刘国伟愣住了,他的身体颤抖着,手里的钢筋“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
“你父亲的死,是时代的悲剧,是意外,不是任何人的错。”林国栋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你八岁那年,是不是在这个工地上玩,差点从脚手架上摔下来?”
刘国伟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你怎么知道?”
“是你弟弟告诉我的。”林国栋撒了个谎,他知道,对付偏执的人,只能用他最在意的东西,“你父亲那天本来可以提前下班的,他看到你在脚手架上爬,特意留下来看着你。你摔下去的时候,是他冲上去,抓住了你的手。他自己却失去了平衡,摔了下去。”
刘国伟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汹涌而出。
“他摔下去的时候,嘴里喊的是你的名字。”林国栋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说,‘国伟,别学我,要好好活着。’”
这是一个父亲,最本能的心愿。
刘国伟僵在那里,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良久,他缓缓蹲了下去,抱着头,发出压抑的哭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爸……我错了……我错了……”
林海趁机示意队员,悄悄爬上脚手架。刘国伟没有反抗,他任由警察给他戴上手铐,眼泪滴在手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被带下脚手架时,突然停住了脚步,朝着三十年前父亲坠落的方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长满杂草的泥土上,渗出血来。
“爸……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