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抗望着海面。
小艇在晨光里浮着,浅灰色舰体上还挂着酒沫和彩带。
"定海一号。"
周师傅把碎玻璃片往口袋里一塞,转身冲船台上的工人喊。
"都听见没有!定海一号!"
船坞里又涌起一轮喊声。
赵承安把记录本夹到腋下。
"司令,坞里备了茶水,进屋——"
半山腰传来一长一短两声哨音。
防空警报。
船坞里的喊声刹住,工人们转身往山壁掩蔽口走,脚步不乱,显然练过不止一回。
赵承安抬头往山上看。
观测位的信号兵探出身子,旗语打了两组。
"东北方向,单机,高度三千,距离二十五公里。"
高射炮阵地传来摇电话的曲柄声,钢盔在伪装网底下移动,炮管缓缓转向东北。
陆抗站在原地没动。
"侦察机?"
赵承安盯着旗语。
"航线冲港外飞,不像是找到了船坞,例行侦察。"
"值班飞机呢?"
"沧口机场四架109,已经起飞。"赵承安看表,"两分钟前接的警报,这个时间该到外海拦截线了。"
陆抗点了下头。
"让工人别散,仪式接着开。"
赵承安转身传令,嗓门扯开。
海湾外,天际滚来喷气引擎的轰鸣,声音粗粝,压过了浪头。
四架Bf-109从云层上方切过去,机翼反光一闪,朝东北方向接敌。
船坞里,工人们慢慢走回船台边,议论声压得很低,都往海湾出口的方向望。
周师傅弯腰捡起一颗螺丝,在手里掂了掂。
"飞机在头顶,俺们就接着干。"
陆抗没有接话,看着定海一号在水面上轻轻起伏。
艇首那截红绸带让海风扯直,贴在灰蓝色的海面上。
赵承安走回来,手里多了一份电报。
"司令,机场刚转来的。四架109在崂山以东二十公里截住了鬼子侦察机,对方扭头往回飞,我机追过公海线以后返航。"
"照片拍到没有?有没有这个可能性?"
"侦察机没来得及按快门就被咬住了,航线偏在港外,船坞位置没暴露。"
陆抗接过电报扫了一眼,递还给他。
"告诉祁海峰,拦截距离再往外推五十公里,不能让鬼子看到青岛的海岸线。"
赵承安应下,又翻到记录本后面。
"司令,登陆艇的乘员编制和岸训计划,海军这边拟了个初稿。每艘艇配艇长一人、舵手两人、轮机兵两人、炮手两人,登陆兵不固定,随装载调配。岸训在崂山西麓的滩头搞,先练昼夜冲滩和退滩,再练夜间靠灯标航行。"
"多久能形成战斗力?"
"定海一号跑两礼拜海试,第二第三艘月底下水,三艘编一个艇中队,先练单艇冲滩,再练三艇协同。
月中拉一次连级登陆合练,有步兵有坦克,检验装载和抢滩流程。"
陆抗往船坞深处走了几步,手搭上腰带上的地图筒。
"滩头选在哪?"
"鳌山湾两片沙滩,坡度和底质都测过,沙底,吃水够,礁脉在两翼,天然防潜艇摸进来。岸上划了靶区,登陆以后步兵夺高地,坦克直瞄火力支援,全程有观测员打分。"
"合练那天我来看。"
赵承安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周济从料场方向绕过来,手里拿着一份验收单。
"司令,西边到的那批铁锭化验过了,含硫量偏高,直接轧船板怕影响焊接性能。钢铁厂那边说要掺一部分本地低硫矿,重炼一炉,出板时间往后推五天。"
陆抗停下脚步。
"会耽误下一批次?"
"下一批两条艇的钢板已经备齐,不受影响。再往后就得等重炼的这批了。"
"告诉钢铁厂,船板标准不许降,含硫量超了就回炉,宁可慢五天。"
周济点头,拿着验收单往坞外走。
日头升到桅杆高度,海面上铺了一层碎光。
定海一号在海湾里拖着一根细缆绳,随浪左右转动,像一只刚下水的活物。
工人们已经回到各自岗位,船台上的电焊弧光重新亮起来,敲钢板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混着海浪拍礁石的响动。
陆抗站在滑道尽头,看着那艘小艇。
赵承安站在侧后方,等了一会才开口。
"司令,下个月八艘全部到位以后,崮口改造的民船也差不多齐了。到时候一次投送两个摩步团加一个装甲营,船够用。"
"自制艇和民船分开用。"陆抗转过身,"民船吃水深,冲不了滩,跑运输和二梯队。自制艇抢滩头,第一波必须拿自己造的艇送上去。"
他往船坞出口走,脚步在木板栈道上敲出脆响。
"坦克登陆舰的图纸催一催,我要在年底看到第一块钢板下料。"
赵承安合上本子,立正应下。
海湾外的防空哨已经撤了警报,海面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船坞里的敲打声和远处礁石边的浪响。
定海一号的舰首在日光里转了半个圈,发动机吐出一口黑烟,开始第一次试航。
艇尾划开两道白浪,朝着海湾口外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