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连下三天,威廉港的海面蒙着一层灰雾。
元首府的青瓦檐角挂着水线,顺着石阶往下淌,打湿了台阶两侧的冬青。
西侧的小会议室关着门窗,毛玻璃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壁炉里烧着橡木柴,火光偶尔跳一下,扫过墙上挂的中欧态势图。
长桌擦得发亮,三份卷宗整齐摆在主位前,火漆印压着铁十字徽记。
希海坐在主位,黑色制服的领口平整,手边放着一杯没动的黑咖啡。
里宾特洛甫坐在左侧,手肘压着一摞外交电报,页边被雨水浸得发皱。
布劳希奇坐在右侧,手掌按着陆军参谋部的扩军预案,
正坐间,
里宾特洛甫抽出最上方一份盖着空军印信的文件,推到长桌中间。
“戈林元帅昨天递了正式提案,要求立刻调整远东战略。”
“核心是优先联日反苏,终止和莫斯科的所有非正式接触,原本计划运往济南的二十台机床全部转拨东京。”
希海没碰那份文件,手掌搭在咖啡杯沿。
“他的理由是什么。”
“说日本海军能牵制苏联太平洋舰队,陆军能从东线打进西伯利亚,比和陆抗合作的价值大得多。”
希海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瓷碟,发出一声轻响。
“提案搁置,以后这类东西不用送到我桌上。”
“戈林只看得见他空军缺的航空汽油配额,看不见全局。”
“今天开会的核心只有两个,一是重新评估远东各方真实战力,二是敲定对苏谈判的时间窗口。”
布劳希奇翻开面前的预案。
“陆军参谋部也不赞成联日优先,日本在华夏战场陷了近百万兵力,现在海运线被掐断,补给都供不上,根本没能力北上。”
希海抬了抬下巴。
“让情报处的人进来。”
守在门口的卫兵拉开门,冷风裹着雨丝钻进来,吹得壁炉火苗晃了晃。
国防军情报处的一名少校抱着厚卷宗走进来,黑色雨伞靠在门后的架子上,军靴鞋底沾着湿泥。
他走到长桌前三步位置站定,抬手敬礼。
“元首,诸位长官,元山破交战的最终评估已经核实完毕。”
希海示意他说下去。
少校把卷宗摊开在桌角,手指点着第一页的统计表格。
“我们驻东京、元山的情报站前后核实三轮,买通了海军省航运局的一名文书,拿到了去年十二月的全部调度记录。”
“陆抗的三艘潜艇上月潜入日本海,在元山港外击沉护航驱逐舰一艘、运输船四艘,船上载着第二十师团的补充兵和弹药。”
“加上此前对马海峡的战果,同一支潜艇编队两个月内击沉的运输船总吨位,比我军U艇部队1938年在大西洋的单艇平均战绩高出不少。”
里宾特洛甫往前凑了凑。
“日本本土运输船的缺口有多少。”
少校翻到第二页。
“截至十二月底,日本陆军征用的运输船吨位缺口达百分之四十七。”
“从本土往东北运输兵员、钢材的航线已经减了一半班次,驻守辽东的部分部队,重装备都靠帆船转运。”
希海手指敲了敲桌面。
“数据有没有水分,日本人会不会故意藏起运力,麻痹外界。”
“不会。”少校翻出附在后面的补给抄件,
“关东军去年十二月发回本土的补给申请能和调度记录对应上,增援旅顺的第二十师团主力,缺三个山野炮中队的火炮,还有近两千吨过冬的棉衣和口粮。”
“另外海军和陆军因为运输船分配的问题,已经吵了快半个月,两边都不肯让出手里的船。”
希海点了点头,示意少校继续。
里宾特洛甫把评估卷宗拿过去,逐页翻完,啪的一声合上册子。
“结论很清楚。”
“1941年之前,日本根本无力北上攻苏,别说牵制苏联的远东集团军,能守住东北的海岸线就算不错。”
“指望他们当反苏的先锋,根本不现实。”
“戈林的提案完全建立在错判的基础上。”
希海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态势图前,皮鞋踩在实木地板上,发出沉实的声响。
他拿起教鞭,点在波兰走廊的位置。
“苏联迟早是我们最终的敌人,但现在还没到翻脸的时候。”
“我们首先要拿下但泽和波兰走廊,彻底砸碎凡尔赛条约套在我们身上的枷锁。”
“现在英法还在推行绥靖政策,巴不得我们往东去打苏联,这是我们和莫斯科接触、谈互不侵犯条约的最佳窗口。”
他转回身,视线落在少校身上。
“情报处从今天起,每日核实莫斯科与英法的谈判进度。”
“哪怕是只言片语的外围消息,也要第一时间送到元首府,不许延误。”
少校脸上露出难色,往前站了半步。
“报告元首,苏联内务人民委员部的管控极严,我们在莫斯科的情报网去年下半年折了三分之一。”
“外交人员的所有出行、往来信件都有人盯,根本接触不到核心谈判层,只能靠公开报纸和外围商人的消息推测,拿不到充足的核心情报。”
希海手里的教鞭顿在地图框上,声音提了上去。
“养着你们整个情报处,连三国外交谈判的进度都摸不清?”
少校垂着手臂站在原地,没敢接话。
会议室里静下来,只剩雨打玻璃的声响,还有壁炉里橡木柴爆开的轻响。
希海盯着地图上莫斯科的标记,胸口起伏了一下,怒火慢慢压了下去。
他清楚症结在哪里。
上台之后为了制衡旧国防军和传统情报系统,他把情报权拆成了好几条线,让不同部门互相监督牵制。
这套法子能稳住权力,却也让情报系统效率大减,不少关键岗位还留着反对扩张路线的旧贵族军官,处处掣肘。
这些话不能摆到台面上说,更不能让下属知道自己的判断。
他走回座位坐下,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现有渠道先用着,能挖多少挖多少。”
“这件事先说到这,接着议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