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那个趁着我不在津门的时候,欺负那群废物的女人?」
孙青的声线并不高昂,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但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同一柄浸了毒的利刃,割裂了角落里这方圆丈许的平静。
话音落下的瞬间,站在孙青侧後方的刘渊,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极其精彩。
他下意识地抬起引以为傲,长过双膝的猿臂,捂住了自己的脸,恨不得将整个脑袋都埋进胸腔里。
没脸见人。
因为他刘渊,津门通背武馆的传人,正是孙青口中这群废物」里的一员。
当初在私下的擂台上,他连叶清瑶的衣角都没摸透,在人家手底下不过硬撑了几十招,便败得一塌糊涂。
起初心中还有几分不忿,觉得是自己大意,直到後来在鬼雾森林那场绞肉机般的血战中,得知了叶清瑶竟是第三境的武修大家後,整个人释怀了。
可现在,自己的结拜大哥,却当着正主的面,把这层遮羞布撕了下来,还顺带把他们这群手下败将打包贴上了「废物」的标签。
不好的回忆又涌上刘渊的心头。
李想和秦锺听到这话,神色冷了下来。
秦锺扯过手巾胡乱擦了擦手,一双牛眼微微眯起,目光刮向刘渊。
两人曾在战场上并肩子厮杀过,也算有几分交情。
秦钟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疑惑。
眼神分明在表达一个意思:「刘兄,你这结拜大哥平时说话一直都这麽冲吗?他长这麽大没被人套麻袋打死,真是你们津门武行脾气太好了吧?」
刘渊对上秦钟的视线,嘴角抽搐了两下,只能回以一个充满苦涩的眼色。
他能怎麽办?
他也很绝望啊。
就像叶清瑶之前给李想他们透过的底一样,孙青的身份太敏感了,疑似北方武圣在晚年留下的亲子。
这层身份从未被公开承认,不过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敢去赌这个万一。
万一是真的呢?
惹了一个圣者的血脉,别说是一个武馆,就是一方军阀也得掂量掂量。
正因如此,平日里各方势力对孙青都是客客气气,就连津系张大帅的女儿张云裳,面对孙青的死缠烂打,也只是冷漠以待,没有直接撕破脸皮叫人把他丢出去。
这就导致了孙青骨子里的那份狂傲,越发地目中无人。
李想眼帘微垂,脑海中思绪飞转,瞬间便将孙青的动机猜了个七七八八。
「这是在通道内没有捞到面子,想要在师姐这里找回场子。
李想在心中冷笑。
黑水潭通道封印战中,孙青作为津门天骄之一,被安排镇守其中一个封印节点。
那是唯一一个被鬼族重点攻击的节点,若不是封印大阵合拢得快,孙青镇守的节点怕是早就被鬼族重新占领了。
对於心高气傲的孙青来说,这无疑是在履历上抹了一道黑。
带着一肚子火气回到临江,本想在心仪的女人面前表现一番,结果又被张云裳当着所有人的面无视得彻彻底底。
气上加气,这股无名火急需一个宣泄口。
至於为什麽对张云裳如此执着,除了张云裳背後代表的军阀背景和庞大资源外,更深层的原因就是张云裳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对於孙青这种从小被周围人捧在手心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天潢贵胄」来说,每次见面都被无视,这绝对是他从未有过的挫败体验。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这种冷漠反而成了最致命的吸引力。
张云裳要是知道,自己故意的冷漠反倒引起了这种人的注意,怕是要哭笑不得了。
不过,孙青找谁发泄不好,偏偏挑上了叶清瑶。
在李想看来,这行为和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没有任何区别。
「有事?」
叶清瑶终於有了动作,抬起那修长白皙的颈项,目光波澜不惊地迎上孙青那极具侵略性的视线。
她说话的语气,连断句的节奏,都和刚才李想回应孙青时如出一辙,冷得像是一块万载不化的玄冰。
这轻描淡写的两个字,让孙青眼底的阴霾更重了一分。
「津门孙青。」
孙青冷冷地自报家门,他没有掩饰自己的目的,下巴微扬,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你来陪我比划比划。」
他一双锐利的眸子看向叶清瑶,早在进入黑水古镇之前,便从刘渊口中得知,这个南方来的女人竟然是第三境的武修大家。
原本在那时候,他就打算在黑水古镇找机会和叶清瑶过过手,给她一点颜色瞧瞧,要让这女人知道,津门武行不是没有能人,只是当时他们这批真正的天骄都不在津门罢了。
谁曾想,叶清瑶到了黑水古镇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玩起了消失,直到鬼祸结束,通道封印完毕後才重新现身。
在孙青的推测中,叶清瑶这种躲藏的行为,必然是为了避开陆家老二陆思玄的锋芒。
陆思玄那人他是见过的,走的是北少林俗家武僧的刚猛路子,实力还算凑合,在年轻一辈中勉强算个二流水准,不过离他们这些真正的一流天骄还差得远,更别提顶尖了。
叶清瑶连陆思玄都要躲,实力又能强到哪里去?
所谓第三境,怕也是虚有其表。
面对孙青的挑衅,叶清瑶没有立刻拔刀,也没有出言讥讽。
她的视线投向了大厅另一端,鸿天宝正和天涯车行的大当家信天涯推杯换盏,隔着大半个厅堂遥遥望向这边。
鸿天宝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叶清瑶,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吐出了四个字。
「小露一手。」
叶清瑶看懂了这无声的唇语。
父亲既然发了话,要立威,要亮一亮惊鸿武馆的肌肉,那她自然不再有任何犹豫和顾忌。
叶清瑶动作轻柔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接着伸手在面前的桌案上一拂。
三个原本倒扣着的粗瓷大碗被她翻了过来,排成笔直的一字长蛇阵,稳稳地摆在了她与孙青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瓷碗与木桌碰撞,发出笃笃笃三声沉闷的轻响。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本就凝滞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这是要做什麽?
不仅是首当其冲的孙青皱起了眉头,周围那些竖起耳朵,瞪大眼睛准备看一场龙争虎斗的各路好汉们,也全都有点懵。
武修切磋,不亮兵刃,不拉架势,摆三个空碗是什麽路数,难道要比拼饭量不成。
「天罡地煞传中,有讲清忠祖师的故事,其中有三碗不过岗」的典故。」
叶清瑶没有故作玄虚,她的声音在这落针可闻的角落里荡开,给在场满头雾水的众人指点迷津。
「只要你喝完这三碗酒,我可以和你切磋一番。」
她直视着孙青,「不管是分高低,还是定生死,都可以由你选择。」
原来如此。
众人恍然大悟,这是要先试探下孙青的深浅。
不过喝酒能看出什麽,他们不清楚,只能继续看下去。
李想一听,叶清瑶口里的天罡地煞传是水浒传,清忠祖师是天伤星武二郎。
这个超凡世界中,武二郎以武入圣,在武修的通天大道上留下了一抹极其浓墨重彩的印记,被後世武修尊称为清忠祖师。
後来他看破红尘,皈依佛门,最终证得了佛教的伏虎罗汉果位。
而三碗不过岗,正是这位祖师留下的一段传说。
在武修的规矩里,这比的不是酒量,而是胆量。
胆大骑龙骑虎,胆小低人一等。
想要挑战,先得证明自己有跨过这道门槛的胆魄。
气氛被这句话烘托到了极致,无数道目光交织在孙青身上,犹如实质。
孙青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顶着津门天骄和疑似武圣血脉的光环,这种时候若是退缩,那在江湖上就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气势上,绝对不能弱了半分。
他冷眼看着桌上的三个空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问道:「什麽酒?」
叶清瑶没有看他:「自然是好酒。」
随後,她侧头对身旁的李想吩咐道:「李想,拿酒来。」
「是,师姐。」
李想心领神会,转身从旁边专门负责天香楼宴席的条案上,拎起了一把极具分量的红泥酒壶。
这酒是天香楼用来宴请今晚这群功臣的特酿,酒香醇厚,本就是上等的佳酿。
他将酒壶递到了叶清瑶的手中。
叶清瑶接过酒壶,并没有急着倒酒。
她用白皙如玉的手指,看似随意地在粗糙的红泥壶壁上轻轻弹击。
「当「当」
「当三指连弹,三声脆响。
这声音起初听着只是清脆,仔细回味,却发现那声音在空气中震荡、回旋,竟如同一声更比一声高亢的龙吟,直击人的耳膜,连桌面上那三个空碗都跟着微微震颤起来。
随後,叶清瑶手腕倾斜,琥珀色的酒液如同一条水线,注入了三个瓷碗之中,直至少许溢出碗沿。
或许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群只能看出这倒酒的动作行云流水,可在有风水师等职业特性和能力相助的李想眼中,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叶清瑶屈指弹击壶壁的一刹那,体内浑厚凝练的武劲被悄无声息地注入了酒水之中。
更可怕的是,在那股武劲的深处,还混合着一缕缕金色的,属於神龙尊者职业所独有的神龙之力。
这些霸道至极的能量,完美地溶解在了琥珀色的酒水之中。
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端倪,闻起来依旧是纯正的酒香,没有丝毫能量外溢的波动。
只有真正将这酒液喝进肚子里,落入五脏六腑,这股压缩到了极致的力量才会爆发。
「就是普通的天香楼酒水,这是想要放水不成?」
人群中,有鼻子灵敏的酒修闻到了酒香,忍不住低声疑惑道。
他们没看懂叶清瑶的手段,只觉得这酒虽然是佳酿,但对於入了门路的职业者来说,就算喝上三大坛也不会醉,更别提构成什麽考验了。
「要是想放水,何必玩这种三碗不过岗」的把戏,直接认输不就行了?除非————这是在变着法地侮辱人。」另一名游侠捏着下巴,分析得头头是道。
这些低语声,一字不落地钻进了孙青的耳朵里。
孙青原本紧绷的神经在看清酒水後,猛地松懈下来,心中直呼虚惊一场。
他还以为叶清瑶会拿出什麽掺了龙虎猛药,或者剧毒无比的阴损之物来考验他。
没想到,竟然就只是普普通通的天香楼宴酒。
紧接着,他本就阴沉的脸色黑如锅底。
在他看来,这确实是叶清瑶在看不起他,是在当着天下人的面侮辱他。
「就这?」
孙青双手负在身後,挺直了脊梁,语气中透着一股施舍般的傲慢。
「我允许你来点猛的,换点烈酒毒药上来。」
「不然别人传出去,还以为我孙某人欺负你一个弱女子。」
叶清瑶只是静静地看着孙青,红唇微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喝?」
她看向孙青的目光,彷佛在说先过了这一关,才有後续。
孙青被这轻蔑的眼神激怒了。
「不知好歹。」
他冷哼一声,神色冰冷到了极点,向前踏出一步,伸出右手一把抓起桌上最前面的那碗酒。
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动用任何气血去防备,他仰起头,犹如饮水般,一口气将碗中满满的酒液全部灌入了喉咙。
酒水顺着食道滑落。
然而,就在酒液落入胃袋的那个瞬间。
孙青脸上的冷笑,陡然僵硬。
原本醇厚的酒液,在接触到胃壁的刹那,仿佛被点燃的火药库,轰然炸裂。
隐藏在其中的武劲和微不可察的神龙之力,化作了一条脱困的远古恶龙。
这条恶龙在他的腹腔内横冲直撞,张牙舞爪地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狂暴的力量顺着经脉疯狂倒灌,要将他的四肢百骸彻底摧毁。
「轰!」
孙青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蹬!」
他右脚向後退了一步,沉重的力道将天香楼那坚硬的实木地板踩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纹o
紧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
「蹬,蹬蹬足足连续倒退了五大步,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一个深达寸许的脚印,木屑飞溅。
直到第五步落下,孙青才死死地咬住牙关,强行运转体内的气血,将那股在体内肆虐的力量死死压制住,勉强稳住了身形,没有直接跌坐在地上。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连呼吸都停滞了。
「孙大哥。」
跟在後方不远处的刘渊大惊失色,连忙一步抢上前去,伸出双手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孙青。
「不必。」
孙青一挥手,甩开了刘渊的搀扶。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涌上喉咙的一口逆血咽了下去。
当他再次抬起头,看向叶清瑶时,眼神中高高在上的轻视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以及一丝深藏在眼底的骇然。
「这酒————」孙青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狠的後劲,确实是好
酒。」
围观的众人面面相觑,脑门上全是大大的问号。
不是,你们这到底是在干什麽。
演戏?
他们刚才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红泥壶里倒出来的,真真切切就是天香楼的普通宴酒,他们刚才还喝了好几杯。
怎麽到了孙青嘴里,就成了能把一个第三境天骄逼退五步的猛药了。
难道这孙青是个一杯倒的废柴。
可就算是一杯倒,也不至於产生这麽大的物理破坏力。
地板上的脚印可是做不了假的。
「看不懂了吧。」
李想站在叶清瑶身後,心中暗自点头,对叶清瑶这手借物传劲的手段叹为观止。
「能硬生生扛住第一碗酒里蕴含的武劲爆发,仅仅退了五步没有吐血,这孙青确实是
个人物,肉身底子打得极其雄厚。」
「不过————」
李想的目光落在桌上还剩下的两碗酒上。
以他风水师的望气视界来看,这三碗酒里的气机,可不是平均分配的。
一碗更比一碗强,一碗更比一碗猛。
若是说第一碗是一条恶龙,那第二碗就是一片翻江倒海的汪洋,第三碗————
李想自忖,以自己目前的实力,全靠一身职业特性和能力硬抗,若是毫无防备地喝下第三碗,恐怕体内的经脉当场就要被那股恐怖的神龙之力给撑爆。
「请。」
叶清瑶没有在意周围人的惊疑,她看着稳住身形的孙青,红唇轻启,再次吐出一个字o
不过这次加了请的手势。
孙青看向桌上的第二碗酒。
这一次,他没有再托大单手去拿,而是伸出双手端起了瓷碗。
碗沿凑近唇边,不敢一口牛饮。
他小心翼翼地倾斜瓷碗,让那琥珀色的酒液,如同一条细细的小溪,顺着喉咙,缓缓地,一线线地流入胃中。
即便他做足了心理准备,提前在体内布下了层层气血防御。
当那第二碗酒的能量在体内炸开的瞬间,孙青还是感觉到了一种近乎绝望的失控感。
诗仙曾有一句千古名篇:「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此时此刻,孙青的真切感受,便是那九天之上的银河,化作了狂暴的星辰风暴,直接在他的五脏六腑之间引爆了。
「轰隆隆!」
他的体内仿佛有一个小宇宙在坍缩爆炸。
狂暴无序的武劲混合着一丝丝霸道绝伦的龙威,如同无数把锋利的锉刀,在疯狂地刮擦着他的骨髓和经脉。
孙青双目圆睁,眼底布满了可怖的血丝,咬紧牙关,将到了嘴边的惨叫硬生生咽了回去。
「喝啊!」
孙青在心中疯狂咆哮,双脚死死钉在地面上。
他不能退,再退,这人就丢尽了。
生死危机之下,孙青催动了自己压箱底的绝学。
他迅速气沉丹田,双臂在胸前画圆,摆出了一个古朴而玄妙的双手抱丹姿势。
随着他的动作,一股肉眼可见的黑白二色气流,从他体内渗透而出。
这股气流没有刚才叶清瑶那股力量的刚猛霸道,却带着一种生生不息、阴阳调和的极致圆融。
黑白气流在他周身交织旋转,形成了一个缓缓转动的太极图盘。
「这是————太极劲?!」
围观的人群中,终於有见多识广的老辈名宿失声惊呼。
这一声惊呼,如同在油锅里撒了一把盐,引爆了全场。
太极劲,武修界最顶尖的武劲之一,讲究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其地位和道朝天师府的九霄劲、佛门的如来劲齐名,都是无上大道。
「竟然真的是太极劲,看来那个传闻不假,这孙青恐怕真的是那位北方武圣的亲
子。」
「能逼得孙青连压箱底的太极劲都使出来了,叶清瑶倒给他的酒里,到底藏了什麽恐怖的力量?」
直到这一刻,就算是在场最迟钝的傻子也看明白了。
根本不是孙青酒量差,而是那三碗看似普通的酒水里,被叶清瑶注入了足以让第三境天骄都感到战栗的恐怖手段。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厅里静得只剩下孙青粗重的喘息声。
在太极劲那阴阳相生,不断卸力化解的磨盘碾压下,孙青足足耗费了半盏茶的功夫,才终於将体内那股狂暴的能量平息下去。
当他收起太极架势,再次睁开眼睛时,浑身上下已经被冷汗湿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他看向叶清瑶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向一个女人的眼神,而是看向一尊无法逾越的高山,看向一个未知的深渊。
这真的是一个第三境的武修能拥有的手段吗?
这股不似凡间的武劲,那种隐隐凌驾於众生之上的威压————
孙青很想转过头去,问问站在不远处的方景年,问问自己的结拜兄弟刘渊:你们确定情报没错,这特麽是第三境?
这女人要是只有第三境,老子当场把这桌子吃下去。
然而,他没有机会去质问了。
「再请。」
叶清瑶的声音适时地响起。
这一次,她没有继续坐着,而是站起了身。
站起身的瞬间,叶清瑶双手抱拳,对着孙青行了一个平辈论交的武者礼。
尊重和脸面,在这一刻,叶清瑶给足了。
这并非是对孙青背景的妥协,而是纯粹给予一个能扛住她第二碗酒试探的武修,应有的敬意。
看到这个起手式,站在一旁的秦锺眼皮猛地一跳。
他太熟悉自己这位师姐了。
平日里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只是表象,当叶清瑶收起轻视,真正端正态度,抱拳行礼
的时候,就意味着那头蛰伏的母暴龙,要开始真正发威了。
「孙青这小子,惨咯。」秦锺在心里默默给孙青点了一排蜡烛。
对面的孙青,在看到叶清瑶抱拳站起的瞬间,也真切地感受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他终於明白了。
在这场三碗不过岗的局里,他才是那个挑战者。
如果不喝下剩下的一碗酒,连让叶清瑶拔刀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什麽切磋定生死了。
孙青的目光继续移向了桌面上,那仅剩的最後一碗琥珀色的酒液。
大厅里的灯光照在酒面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看起来是那麽的无害。
孙青知道,这里面藏着的,是比前两碗加起来还要恐怖十倍的毁灭。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孙青站在原地,那只一直以来握剑杀人,平稳如磐石的手臂,此刻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起来。
是恐惧,还是在极度高压下的兴奋,或许两者都有。
但他心里很清楚,如果这第三碗酒喝下去,他的太极劲,绝对扛不住。
扛不住的下场,就是经脉寸断,武道根基毁於一旦。
为了一时的意气之争,搭上自己一辈子的前程,值不值得?
孙青看似狂妄,也不是傻子,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碗酒看了足足十个呼吸的时间。
最终,紧绷的脊背松弛了下来,握紧的拳头也颓然松开。
他知道,自己败了。
败得彻彻底底,连拔剑的勇气都被这三碗酒给生生碾碎了。
「叶姑娘。」
孙青的声音有些乾涩,随後对叶清瑶抱拳。
这一次,他抱拳的姿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标准,都要低调。
「是在下狗眼看人低了。」
他直白地承认了自己的失败,没有找任何藉口,「今日之教,孙某铭记於心,来日若有机会,再登门请教。」
说罢,他转身,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大步流星地朝着天香楼的大门外走去。
这一退,乾脆利落。
「嘶」
大厅内,再次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结束了?
名震津门的天骄,疑似武圣血脉的孙青,就这麽认输了?
连兵刃都没亮,就喝了两碗酒,就灰溜溜地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震撼。
刘渊站在原地,看着孙青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却什麽也没说。
他转过头,对着李想和秦锺默默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随後转身追着孙青的脚步,匆匆离去。
原本剑拔弩张的角落,随着孙青的离去,重新恢复了平静,可那股萦绕在众人心头的敬畏,却怎麽也挥之不去。
叶清瑶没有去管那些或敬畏,或探究的目光。
她看着桌面上那碗孤零零,孙青没敢喝的第三碗酒。
「我这里有一碗登仙酒,诸位谁来一尝?」
叶清瑶的声音并不大,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天香楼的大厅。
这一次,大厅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没有人敢回应。
开什麽玩笑。
连修出了太极劲的孙青都不敢喝的酒,他们去凑什麽热闹。
还登仙酒,早去西方极乐世界报到的断头酒才差不多吧。
众人纷纷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手里的杯子、碗筷,生怕和叶清瑶的目光对上,被点名拉上去登仙。
叶清瑶环视了一圈大厅,看着那些缩头乌龟般的各路豪杰,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失望。
「罢了。」
她轻叹一声,伸出纤细白皙的手,端起了那第三碗酒。
在众人惊悚的目光中,叶清瑶仰起头,将连孙青都忌惮万分的酒液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
叶清瑶没有後退半步,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白皙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仿佛真的只是在品监一碗绝世佳酿。
片刻後,她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淡淡酒香的气息。
「好酒。」
叶清瑶低声赞叹了一句,随後语气中透出一股高处不胜寒的落寞。
「可惜,好酒却没有遇见能懂它的知音。」
她将空碗随手丢在桌上,转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後的李想和秦锺。
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期许。
「李想,秦锺。」
「你们两个,给我加倍努力。」
「不然,我连一个饮酒言欢的对象都没有。」
李想听着这番话,心中微微一震。
他自然知道,叶清瑶口中的饮酒言欢,绝不是字面意思上的喝酒聊天。
她渴望的是一个有价值,能与她全力一战,势均力敌的对手。
「是,师姐。」
李想点了点头,语气坚定而沉稳。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实力还不够,但只要给他时间,凭藉【百业书】的无尽潜力,终有一天,他能端起孙青不敢端的第三碗酒。
一旁的秦锺则是一张苦瓜脸,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语气幽幽地说道:「师姐,我已经很拼命在努力了啊————」
他心里苦啊,被李想卷也就罢了,现在连师姐都开始公然施压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就在一楼大厅的这出戏码落下帷幕之际。
天香楼的一处视线绝佳,却被珠帘半遮的雅间内。
张云裳正静静地倚靠在软榻上,手中端着一杯未曾动过的红酒。
她并没有像所说的那样回去休息,楼下发生的一切,从孙青的挑衅,到叶清瑶的三碗酒,再到孙青的灰头土脸离去,都丝毫不落地落入了眼中。
「懦弱之举。」
张云裳给孙青的表现下了一个定论。
「若是连与天公试比高,向死而生的决心都没有,这样的人,这辈子的成就也就到此为止了。」
她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冷漠。
还妄想当她的夫君?
别说只是一个疑似的武圣亲子,就算是当年那位创出武劲融合法的武祖亲生儿子,就凭这份遇难则退的心性,她张云裳也绝对看不上眼。
她要的,是能在乱世中斩杀出一条血路的真龙,不是遇到危险就退缩的伪龙。
随後,她的目光透过珠帘,直直地落在了正在楼下独自饮酒的叶清瑶身上。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道自上而下的注视。
刚刚放下酒碗的叶清瑶抬起头,视线精准地穿透了珠帘,与张云裳在半空中交汇。
叶清瑶没有闪避,反而大方地端起桌上的酒杯,隔空对着二楼的张云裳微微示意,嘴角勾起一抹带着一丝挑衅意味的笑意,然後仰头,再次一饮而尽。
这是两个当世绝美女子的交锋。
张云裳看着叶清瑶的举动,并没有生气,反而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赞赏。
「仙人问路————」
张云裳在心中默念出这四个字。
古有茶修一脉的茶祖,以茶艺闻名天下。
传说茶祖泡出的茶,即便是迷失了前路,道心蒙尘的仙人,喝下一口,也能拨云见日,找到前进的方向。
故而这一手艺被尊称为仙人问路。
一口茶,可助人悟道。
而叶清瑶刚才最後那第三碗酒,分明就是脱胎於这门失传已久的茶修绝技。
她不仅在酒中藏了霸道的武劲,更是融进了一丝能够助人感悟的茶技。
这哪里是在刁难孙青,这分明是一场造化。
只要孙青敢喝下第三碗酒,哪怕他会因此重伤吐血,经脉受损,但只要熬过去,他在武修上的领悟必定会有一个质的飞跃,藉此窥探到更高境界的门槛也未可知。
「可惜啊————」张云裳冷笑道。
「这孙青被前两碗酒吓破了胆,懦弱了,连去争那一线机缘的勇气都没有。」
「生生错过了这等机缘,真是愚不可及。」
她脑海中不禁回想起父亲曾经教导她的一句话。
「勇气,才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剑,没有拔剑的勇气,手里握着再好的神兵,也不过是块废铁。」
张云裳收回了目光。
楼下的戏看完了,她心底的那个疑惑却越来越强烈。
移植进胸腔的殭屍心脏,在靠近李想时产生的诡异而强烈的悸动,绝对不是什麽错觉,更不是什麽所谓的排异反应。
这其中,必然隐藏着某种她还不知道的深层联系。
「这李想的身上,到底藏着什麽秘密?」
张云裳放下酒杯,站起身来,转身朝着房间内侧走去。
「来人。」她声音清冷地吩咐道。
一直在门外候着的女佣立刻推门而入,恭敬地低着头:「小姐,有什麽吩咐?」
「去。」
张云裳的目光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深邃难测。
「去把五毒门的苗溪月,给我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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