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上海,空气里带着黄浦江特有的湿冷。
顾屿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七点半。
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关掉闹钟,侧过身。
苏念背对着他,被子拉到肩膀以上,只露出一小截后颈和散开的黑发。
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顾屿看了两秒,没叫她。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拉上遮光帘的缝隙,去洗手间洗漱。
等他刷完牙出来,苏念已经坐起来了,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像一团白色的茧。
“几点了?”
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快八点了。”
“……你怎么不叫我。”
“叫了。用意念。”
苏念瞪了他一眼。
她裹着被子往床头靠了靠,伸手去够手机,动作迟缓,一副刚出冬眠的慵懒模样。
顾屿把矿泉水递过去。
“先喝口水。今天带你逛逛魔都。”
“逛什么?”
“随便逛。”
他靠在窗台边,语气随意,
“来都来了。”
苏念灌了两口水,总算彻底清醒过来。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黄浦江,阳光已经铺满了对岸陆家嘴的玻璃幕墙。
“那你先出去。”
“干嘛?”
“我要换衣服。”
“……昨晚不是都……”
一只枕头精准地砸在他脸上。
顾屿识趣地拎着外套退出房间。
四十分钟后,两人走出华尔道夫的大堂。
苏念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颜,只涂了一层薄薄的润唇膏。
二月的冷风吹过来,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去哪?”
“先吃早饭。”
顾屿看了眼手机地图,
“南京路那边有家老字号,生煎包。”
两人沿着外滩往北走。
清晨的外滩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晨跑的上海阿姨从身边经过,穿着颜色鲜艳的运动服,精气神十足。
路过一家便利店门口,苏念忽然停下脚步。
“你看。”
顾屿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便利店的收银台旁边,一台白色的萤火共享充电宝柜机靠墙立着,顶部的绿色指示灯安静地亮着。
柜机侧面印着一行小字:“脉搏支付免押金”。
“上海也铺了啊。”
苏念语气平淡。
顾屿嗯了一声,没接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南京路步行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上海话的吴侬软语夹杂在普通话里,此起彼伏。
一个穿着花棉袄的阿姨拎着菜篮子从他们面前横穿,冲身后喊了一嗓子:
“侬快点啦!菜场里厢葱要卖光了!”
苏念被逗笑了。
生煎包店在一条弄堂的拐角,门面不大,但排队的人已经拐了个弯。
空气里全是猪油煎化的香气,夹着芝麻和葱花的味道。
顾屿排了十五分钟,端回来两份生煎,一碗咖喱牛肉粉丝汤。
苏念咬了一口生煎,汤汁差点溅出来,她赶紧用手接住,动作有些狼狈。
“烫。”
“你得先咬个小口,把汤吸掉。”
顾屿递过纸巾,
“你是第一次吃生煎吧。”
“你管我。”
她重新试了一次,这回学乖了,小口咬开面皮,低头吸汤。
吃完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点油光,表情满足,俨然偷到鱼的猫。
顾屿伸手,用拇指替她擦掉嘴角的油渍。
苏念的耳尖红了一瞬。
“手脏。”
她别过脸。
“我洗过了。”
吃完早饭,两人沿着南京路慢慢逛。
苏念对上海的老建筑很感兴趣。
她学建筑的眼睛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到的是商场和招牌,她看到的是立面的比例、窗楣的线脚和砖石的砌筑方式。
“这栋是Art DeCO风格,大概三十年代建的。”
她指着一栋灰色的老楼,
“你看那个几何纹样的浮雕,和外滩那边的海关大楼是同一时期。”
“苏老师讲课呢。”
“你闭嘴。”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
对面马路边,一排橘黄色的骑迹共享单车整齐地停在市政划出的白线停放区里。
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白领走过去,掏出手机扫码,叮的一声,车锁弹开。
他蹬上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旁边几个还在等公交的上班族瞪大了眼睛,还没反应过来这辆连桩都没有的橘色自行车是怎么凭空被解锁的。
苏念看了看那排单车,又看了看顾屿。
顾屿看着他们新奇的目光,表情如常,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盯着对面的红绿灯。
绿灯亮了。他迈步。
“走了。”
苏念跟上。
上午十点,两人逛到了豫园。
苏念在九曲桥上拍了几张照片,用的是顾屿的手机。
她拍照的时候很认真,会反复调整角度,有时候半蹲下来找一个低机位。
顾屿站在旁边等,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首页信息流里,一条“回音”短视频的推广卡片滑过去。
点进去,是一个上海本地的美食博主在拍城隍庙的小笼包,播放量已经破了四十万。
他划走了。
苏念拍完回来,把手机还给他。
“帮我也拍一张。”
“不是有你自己的手机吗。”
“你的像素好。”
顾屿接过手机,后退两步。
苏念站在九曲桥的栏杆旁,身后是湖心亭的飞檐翘角。
二月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她脸上,羊绒大衣的米白色和古建筑的朱红色撞在一起,俨然一幅精心调过色温的胶片照。
他按下快门。
“行了。走吧。”
“让我看看。”
苏念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还行。”
“'还行'是什么评价?”
“就是还行。”
“那我删了。”
“你敢。”
顾屿笑了一声,把手机收进口袋。
中午在南京西路附近找了家本帮菜馆子。
红烧肉、腌笃鲜、油爆虾。
苏念吃得很开心,尤其是腌笃鲜,连喝了两碗汤。
买单的时候,顾屿掏出手机。
收银台的阿姨指了指柜台上立着的三个二维码牌子。
支付宝、微信、脉搏支付,并排站着。
“小伙子,脉搏付伐?他们家这几天撒钱像疯了一样,满一百减三十,阿姨直接给你把零头抹了!”
阿姨操着一口上海普通话,热情地推荐。
“好。”
顾屿扫了脉搏的码。
叮,到账。
苏念站在他身后,嘴角的弧度很淡,但一直没收回去。
从饭馆出来,两人在街边走。
路过一个报刊亭,老板正捧着手机刷今日热点,大拇指往上划拉的速度快得惊人。
旁边一个等公交的姑娘,耳朵里塞着一副白色的有线耳机,手机屏幕上是回音短视频的界面,竖屏里一个姑娘正在跳舞。
苏念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顾屿。”
“嗯。”
“这座城市到处都有你的东西。”
顾屿偏头看了她一眼。
“不是我的。是用户的。”
苏念没搭理这句客套话。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面,声音轻轻的。
“走在街上就能看见你做的东西被人用着。这种感觉,应该挺好的吧。”
顾屿沉默了两秒。
“还行。”
苏念斜了他一眼:
“学我。”
“彼此彼此。”
下午三点,两人打车去虹桥火车站。
商务车在高架上走走停停,窗外是上海灰蒙蒙的天际线和密密麻麻的高楼。
苏念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从繁华渐渐过渡到高架两侧的居民区。
虹桥站的候车大厅人声鼎沸。
顾屿提前在引力上订了京沪高铁的商务座。
两个人过了安检,在商务座候车区找了个角落坐下。
“四个半小时到北京。”
顾屿看了一眼票面。
苏念接过自己那张票看了看,忽然说:
“听说高铁造价很贵。京沪线好像投了两千多个亿。这么多钱,回本得多少年?”
顾屿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单算经济账的话,京沪线在所有高铁里算最好的了。客流量大,票价收入高,十年左右大概能回本。但全国几万公里的高铁网,大部分线路看账面是亏的。有些西部线路,一天就几趟车,车厢里的人还没乘务员多。”
苏念皱了皱眉:“那为什么还要修?”
“因为修高铁这件事,从来就不是为了算一条线的票款收入。”
顾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条高铁修过去,沿线的地价涨了,工厂来了,人口流动加速了,原来三线城市的消费力被激活了。这些东西不会体现在铁路公司的财报上,但它流进了地方财政、流进了沿线老百姓的口袋。你如果只盯着铁路公司的利润表看,那永远是亏的。但如果你把视角拉高,看整个国家的GDP增长曲线,高铁就是那条最粗的动脉血管。”
他停顿了一下。
“其实我自己的生意也是这个逻辑。”
苏念转过头看他。
“骑迹单车,亏的。每辆车的制造成本加运维,远超那一块钱一小时的收入。萤火共享充电宝,利润薄得跟纸一样。今日热点的内容补贴,每个月几千万往里砸。你要是把这些业务单独拎出来看,每一个都是赔钱货。”
“但它们存在的意义,不在于自己赚多少钱。”
“骑迹把人引到引力APP上,萤火把人引到脉搏支付上,今日热点把流量灌进海量引擎的广告系统里。每一个亏钱的业务,都是给整张网输血的毛细血管。单独看是成本,放在一起看,就是护城河。”
“就像高铁。”
他笑了一声,
“国家修的是铁路,赚的是整个经济循环。我亏的是单个产品,赚的是整个生态。”
苏念安静地听完,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所以你每次做一个新东西,想的从来不是这个东西本身能赚多少。”
“嗯。”
“你想的是它能给别的东西带来什么。”
“聪明。”
顾屿偏过头,对上她的眼睛,
“苏念同学建筑学思维不错。结构受力,整体承载。”
苏念白了他一眼:
“别什么都往建筑上扯。”
检票口开始放行。
两人起身,拎着不多的行李往站台走。
商务座的车厢很安静,深褐色的真皮座椅宽敞得能把整个人陷进去。
苏念靠窗,顾屿坐在旁边。
列车启动,虹桥站的站台缓缓后退,窗外的景色开始加速。
顾屿把座椅调到半躺,双手枕在脑后。
“不过话说回来。”
他忽然开口。
苏念扭头。
“商务座一千七百多一张。”
顾屿闭着眼睛,嘴角噙着笑,
“咱俩两张票小四千。也算是给国家高铁事业做微小贡献了。”
苏念愣了一秒,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你可真大方。”
窗外,江南水乡的田野正在以三百公里的时速往后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