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沧桑文学 > 虎跃龙门 > 第139章 张子豪的膝盖

第139章 张子豪的膝盖

    深夜的青石县人民医院,急诊科灯火通明,与周遭沉入梦乡的县城形成鲜明对比。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血腥味和隐约的焦躁气息。此刻,这里成了整个事件漩涡的中心。

    张子豪躺在移动病床上,被护士和医生急匆匆地推向骨科诊疗区。他早已不复平日的嚣张跋扈,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昂贵的名牌T恤,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混合着泥土和泪痕,狼狈不堪。他紧闭着眼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不是因为坚强,而是因为喉咙被重击后每一次吞咽和呼吸都带来刀割般的剧痛,让他连惨叫都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气流声。

    但比起喉咙的疼痛,右腿膝盖处传来的、仿佛有无数钢针在骨头缝里搅动、又像被重锤反复碾碎的剧痛,才是真正让他濒临崩溃的根源。那种疼痛是如此尖锐、如此深入骨髓,以至于他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身体在病床上无意识地蜷缩、扭动,如同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按住他!别让他乱动!”一个戴着眼镜、表情严肃的中年男医生一边快步跟着病床移动,一边厉声吩咐旁边的护士。他刚才在急诊室初步检查时,用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张子豪的右膝,那触感——肿胀、皮下淤血严重、关节明显畸形、伴有异常活动和骨擦感——让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经验告诉他,这绝不是简单的扭伤或挫伤。

    “家属呢?病人怎么回事?怎么伤成这样?”医生急促地问道,目光扫过跟在病床旁边、同样狼狈不堪、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神色的刘威,以及另一个稍微镇定点、但也脸色发白的社会青年(花衬衫没敢跟来医院,早就溜了)。

    “摔、摔的……从、从楼梯上摔的……”刘威结结巴巴地回答,眼神躲闪。这是他们在来医院的出租车上统一好的说辞,无论如何不能说是打架,尤其是被一个转校生打成这样,太丢人,也怕担责任。

    “摔的?”医生明显不信,目光锐利地扫过张子豪膝盖处不自然的扭曲角度和触目惊心的肿胀淤青,又瞥了一眼张子豪脖子上的淤痕和破损的嘴角,“摔跤能摔成这样?还能把脖子和脸也摔了?说实话!”

    “真、真的是摔的!医生,您快给他看看吧!他疼得不行了!”刘威带着哭腔哀求,他现在只想赶紧把张子豪送进手术室,然后逃离这个令他窒息的地方。小树林里聂虎那双冰冷平静的眼睛,仿佛还在他眼前晃悠。

    医生重重哼了一声,不再追问。他见过太多这种“意外”,心知肚明,但现在救命要紧。他迅速对护士吩咐:“准备急查血常规、凝血功能、心电图,联系放射科,加急做右膝关节正侧位X光,必要时CT三维重建!通知骨科值班医生准备会诊!这很可能不是简单骨折,怀疑是膝关节内多发骨折伴韧带损伤,不排除血管神经损伤可能,需要立刻明确诊断,准备手术!”

    一连串专业的术语和急促的安排,让刘威和旁边的社会青年听得心惊胆战,也更加慌乱。他们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很快,张子豪被推进了放射科。在移动和摆位的过程中,哪怕是最轻微的触碰,都让他发出不成调的惨嚎,身体剧烈地颤抖。负责拍片的技师看着他膝盖恐怖的肿胀和畸形,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X光片很快出来了。当影像被投放到读片灯上时,闻讯赶来的骨科值班医生(一个三十多岁、姓陈的副主任医师)和急诊科医生,脸色都变得异常凝重。

    灯光下,张子豪的右膝关节影像触目惊心。胫骨平台(小腿骨上端与膝关节相连的承重面)可见明显的、不规则的塌陷和碎裂,骨折线纵横交错,如同一块被重锤砸碎的饼干;髌骨(膝盖骨)也有可疑的裂纹;关节间隙因出血和碎骨片而变得模糊、宽窄不一;更令人揪心的是,从影像上看,关节面的平整性遭到了严重破坏,这意味着即使将来骨头长好了,这个膝关节的功能也将受到毁灭性的影响,很可能留下严重的创伤性·关节炎、关节不稳,甚至残疾。

    “胫骨平台粉碎性骨折,累及关节面,塌陷明显。髌骨可疑骨折。关节腔内大量积液(血肿)。这损伤……”陈医生指着X光片,语气沉重,“暴力非常大,而且是垂直和侧方应力共同作用的结果。不像是普通摔伤,倒像是……被重物从侧面高速撞击,或者被非常专业的手法……”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这更像是人为的、有针对性的暴力伤害。

    “能保住腿吗?以后还能走路吗?还能打球吗?”一个焦急的、带着哭腔的女声在诊室门口响起。是张子豪的母亲,一个保养得宜、穿着时髦的中年女人,此刻却花容失色,妆容都被眼泪晕花,在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到了医院。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着西装、面色阴沉、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是张子豪的父亲,张宏远,青石县有名的建筑商,也是青石师范的“赞助人”之一。

    “张先生,张太太。”陈医生认识这位“财神爷”,语气客气了许多,但依旧严肃,“情况不乐观。张同学的膝关节损伤非常严重,是复杂的关节内粉碎性骨折。我们现在需要立刻进行急诊手术,清理关节腔,复位骨折块,进行内固定。但即使手术成功,因为关节面损伤严重,未来的功能也会受到很大影响。走路……可能可以,但肯定会跛行,而且会遗留长期的疼痛。剧烈运动,比如打球、跑步,基本上不可能了。不排除未来需要进行关节置换的可能。”

    “什么?!”张母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被旁边的张宏远扶住。她抓住医生的白大褂,哭喊道:“医生!求你!一定要救救我儿子!他还这么年轻!他不能瘸啊!花多少钱我们都治!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专家!”

    张宏远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跳动。他就这么一个儿子,平日里虽然恨铁不成钢,但也极其溺爱,要星星不给月亮。此刻听到儿子可能落下终身残疾,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他强压着怒火,沉声问道:“陈医生,你实话告诉我,这伤,到底是怎么造成的?我儿子说是摔的,但这……”

    陈医生看了一眼跟进来的急诊科医生,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急诊科医生推了推眼镜,斟酌着词语说:“从损伤机制和部位来看,不太符合普通摔伤。更像是……受到来自侧方的、瞬间的、极大的暴力冲击,导致膝关节外侧副韧带和后方结构在极度紧张状态下,胫骨平台无法承受,发生了塌陷和粉碎。简单说,就像是膝盖侧面被一个高速移动的重物,或者被一个力量很大的人,用特定的角度和方式,狠狠踢了一脚。”

    “踢了一脚?”张宏远的声音陡然提高,充满了暴戾,“谁?!谁他妈干的?!刘威!你说!到底怎么回事?!”他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刘威。

    刘威早就吓傻了,被张宏远如同要杀人般的目光一瞪,腿一软,差点跪下去,结结巴巴地说:“是、是……是聂虎!是高一三班新转来的那个聂虎!他、他打的!”

    “聂虎?”张宏远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凶光闪烁。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儿子好像提过一嘴,说是山里来的土包子,在食堂和篮球场跟他有过节,还被学校给了警告处分。没想到,这个土包子竟然敢下如此狠手!“到底怎么回事?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敢漏一个字,我剥了你的皮!”

    在张宏远骇人的气势和医生严肃的目光下,刘威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竹筒倒豆子般,将事情经过说了出来。从下午篮球场张子豪挑衅不成反被盖帽丢脸,到恼羞成怒动手被摔,再到晚上约架小树林,他们叫了十个人,拿着家伙去堵聂虎,结果却被聂虎一个人放倒了一大片,最后张子豪被聂虎踢碎了膝盖……

    刘威的叙述颠三倒四,充满了恐惧和为自己开脱的辩解,但基本事实是清楚的:张子豪主动约架,以多欺少,手持器械,却被聂虎反杀,自己落得个膝盖粉碎性骨折的下场。

    听着刘威的叙述,张宏远的脸色越来越黑,拳头捏得咔吧作响。他没想到,自己儿子竟然如此不成器,十个人打一个,还被人打成这样!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暴怒和护犊的凶狠。他张宏远的儿子,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一个山里来的穷小子,竟然敢把他儿子的腿废了!这不仅是打他儿子的脸,更是打他张宏远的脸!打整个张家的脸!

    “报警!立刻报警!”张母尖声叫道,满脸怨毒,“把这个无法无天的乡巴佬抓起来!判他刑!让他坐牢!赔我儿子的腿!”

    “对!报警!故意伤害!致人重伤!”张宏远也反应过来,恶狠狠地道,他转向陈医生,“陈医生,麻烦你立刻出具伤情鉴定!我要让那小子把牢底坐穿!”

    陈医生皱了皱眉,作为医生,他只负责治病救人,出具客观的医疗证明。但眼前这情况明显是斗殴致伤,而且听描述,对方似乎有自卫的性质?不过这些话他自然不会说出来,只是公事公办地说:“我们会尽快安排手术。至于伤情鉴定,需要等手术完成、病情稳定后,由法医根据《人体损伤程度鉴定标准》来出具。目前看,至少是轻伤二级,很可能构成重伤。不过最终结论,要以法医的为准。”

    “重伤!一定是重伤!”张母哭喊着,“我儿子这辈子都毁了!不能轻饶了那个小畜生!”

    张宏远不再多说,拿出手机,开始拨打电话。第一个电话打给了他在县公安局的“朋友”,第二个电话打给了青石师范的校长。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强势和狠厉。

    “……对,我儿子,张子豪,在青石师范被一个叫聂虎的学生打成重伤!膝盖粉碎性骨折!可能残疾!……我现在在医院!你们立刻出警!抓人!……对,故意伤害!往重了判!……王校长,这件事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你们学校是怎么管理学生的?竟然纵容这种暴力分子行凶!把我儿子打成这样!我要那个聂虎开除学籍!负刑事责任!赔偿一切损失!……否则,别怪我张某人不讲情面!今年的赞助,还有后面的实验楼项目,你们自己想清楚!”

    电话那头传来唯唯诺诺的保证声。张宏远阴沉着脸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手术室亮起的红灯,又看了一眼哭得几乎晕厥的妻子和噤若寒蝉的刘威等人,眼中寒光闪烁。

    “聂虎……”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它嚼碎,“不管你是谁,敢动我儿子,我要你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医院的走廊里,回荡着张母压抑的哭泣和张宏远粗重的喘息。惨白的灯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映出不同的表情:痛苦、愤怒、恐惧、算计。而手术室内,无影灯下,医生们正在紧张地忙碌着,试图挽救那个年轻人可能残废的膝盖。碎裂的骨骼,受损的韧带,破裂的血管……这一切,都指向那个看似普通、却下手狠辣无比的山里转校生。

    张子豪的膝盖,不仅仅是一个关节的损伤,它成了一个引爆点,将原本局限于校园的矛盾,瞬间升级成了涉及刑事、校规、人情、权力的复杂漩涡。而这个漩涡的中心,那个此刻或许正独自在宿舍里,忍着剧痛处理伤口的少年,对此还一无所知。风暴,已经在他头顶凝聚,即将以更加猛烈的方式,降临在他那单薄而挺直的脊梁上。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