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他拉着陈秀芳往前走,“别让她扫了咱们的兴。”
“我没扫兴。”陈秀芳的声音很平静,嘴角的弧度甚至比刚才还大了一些,“就是觉得,你们医院的医生都挺有意思的。”沈临风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知道他要是接了这个话,就等于承认高敏对他有意思;要是不接,又显得心虚。
他笑了笑:“靴子可别乱扣,我可是清清白白。”
陈秀芳心里那点不舒服被浇灭了不少。
两个人在步行街上逛了一会儿。说是逛,其实陈秀芳有些心不在焉。她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小店,看着那些排队买小吃的年轻人,看着沈临风给她买糖葫芦、买桂花糕,她的嘴角始终挂着笑,可那笑跟早上在镜子前的不一样。沈临风也察觉到了,牵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秀芳。”
“嗯。”
“我跟高医生,就是普通的同事关系。”沈临风的声音不大,但她听得见说的每一个字,“她在我们医院干了八年了,技术不错,就是性格有点强。我们平时工作上的接触比较多,我带着她做过几台手术。她对我……可能有那么点意思,但我从来没回应过。我对她没有任何工作之外的想法。”
陈秀芳咬了一口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山楂的酸味在嘴里化开,有些扎舌头:“我知道。我又没说什么。”
沈临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你是不是在憋着”的担忧和“你要是难受就说出来”的鼓励。
陈秀芳把糖葫芦咽下去,舔了舔嘴唇上粘着的糖:“就是觉得,她挺年轻的,四十多岁,而且气质也好。跟你站在一起,挺配的。”
沈临风的脸色变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两只手握着陈秀芳的肩膀,面对面看着她:“你说什么?”
陈秀芳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可她不知道该怎么收回来:“我……”
“陈秀芳,你给我听好了。”沈临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重到像是在手术台上给病人下医嘱,“我沈临风这辈子,只认你一个女人。你年轻也好,老了也好,脾气好也罢,不好也罢,我都要你。别人再好,跟我没关系。”
路边有人走过,看了他们一眼,又走了。陈秀芳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糖葫芦的签子还握在手里,竹签的尖端扎着她的掌心,不疼,但硌得慌。她不是不相信沈临风,她是不相信自己——不相信自己配得上他,不相信自己五十多岁了还能留住一个男人的心,不相信老天爷会这么便宜她,让她在苦了半辈子之后,遇到一个这么好的人。高敏的出现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那些自卑。
“秀芳。”沈临风的声音软了下来,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托起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你看着我。”
陈秀芳抬起头,眼眶有些红。沈临风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着急。
“你记住,在我眼里,你比任何人都年轻,比任何人都好看。你在我这儿,不是什么‘陈姐姐’,也不是什么‘北京来的朋友’——你是我等了六十年才等来的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别人说什么、做什么,跟我没关系,跟你也没关系。你只要记住这个。”
陈秀芳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伸出手,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擦完了又想哭,哭完了又想笑,又哭又笑的,狼狈得很。
“都怪你,”她吸了吸鼻子,“非带我来逛什么街,碰见什么人。”
沈临风笑了,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那支沉水木的簪子凉凉地贴着他的下颌:“是我的错,以后不来了。你想买什么,我让人送到家里来。”
陈秀芳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你少来,我又不是出不了门。”
沈临风松开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走吧,”他重新牵起她的手,“去吃小吃。吃臭豆腐吗?我知道有家店,做得特别好。”
陈秀芳被他牵着走,心里那点不舒服被他的话和他的拥抱一点一点地熨平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街口,高敏早就不在了,只有来来往往的人群和秋日午后暖洋洋的阳光。她想起刚才沈临风说“她对我可能有那么点意思,但我从来没回应过”时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她信他,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看她的眼神里,从来没有那种她曾经在王建军眼里看到过的闪躲和心虚。他的目光永远坦荡,永远坚定,永远在她身上,不移开。
没想到,这个单身男人哄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臭豆腐要了双份,多加辣;糖藕切了小块,叉好递到她嘴边;她多看两眼的小挂件,他已经扫码付了款。
陈秀芳说他乱花钱,他说“千金难买你高兴”。她发现跟他在一起,坏心情根本待不了多久——他总有办法让她笑,那种自然而然的、不需要刻意为之的、跟她在一起他就已经很高兴了的高兴,传染了她。
两个人吃饱了,逛累了,开车去宾馆取了行李,退了房。
车上,陈秀芳靠着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退。
沈临风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她没有抽回去,也没有说话,就那么让他握着。车里没放音乐,两个人安安静静的。
回到家,沈临风帮她把行李箱拎进卧室,打开柜门,腾出半个衣柜:“这半给你。”陈秀芳看着那半空荡荡的柜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还没想好要在苏州待多久,可他已经把地方给她腾出来了。她没说什么,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挂进去。
洗完澡,陈秀芳靠在沙发上,沈临风揽着她的肩。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她往他怀里缩了缩。他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她发顶,那支沉水木的簪子凉凉地贴着他的下颌。
“秀芳。”
“嗯。”
“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陈秀芳没有说话,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这样的日子,她等了五十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