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公主？一个快六十的老太太，脸上全是皱纹，头发里藏着白丝，手背上青筋都凸起来了，算什么公主？这话要是让江平听见，得笑她三天三夜。她咬着自己的下唇，把那点不好意思咽回去。
可她确实感受到了幸福。
不是那种浮在表面的、说给别人听的幸福，是从心底往外渗的、藏都藏不住的、连呼吸都觉得甜的幸福。从心理上，从生理上，从每一个毛孔里——她都能感觉到。她有时候会想，也许那些夫妻感情好的人，从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在享受这样的日子了。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每一天都是甜的。可她在那些年里，把日子过成了打仗。跟生活打，跟命运打，跟一个不回家的男人打，打到最后，赢了什么？
赢了自由，赢了独立，赢了一个五十多岁才等来的沈临风。她没有觉得不值，她只是觉得可惜——可惜那些年，浪费了。
想到沈临风已经六十了，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紧迫感。六十岁，还能有多少年？十年？二十年？也许更短。她五十七，他六十，两个人加在一起一百一十七岁，剩下的日子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她忽然有些慌，有些着急，想把每一天都攥在手心里，不浪费一分一秒。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沈临风的六十岁，是周岁还是虚岁？在老家，大家说的都是虚岁，生下来算一岁，过个年再加一岁，稀里糊涂地就比周岁大了一两岁。如果沈临风的六十是虚岁，那他周岁才五十八九，最早明年才能退休。也就是说，这一两年，他没办法长期待在北京陪她。
那她呢？她能在苏州待多久？她还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房子在北京，儿子在北京，朋友在北京。可沈临风在苏州。
她的心忽然有些乱。
洗衣服的时候，她把床上的床单、被套、枕套全都拆下来，一股脑塞进洗衣机。
看着那些布料在滚筒里翻滚，她的脸忽然又红了——她想起第一天到苏州的那个晚上，她和沈临风回来的时候连澡都没洗，就在这张床上……那些她不好意思回想又忍不住回想的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一帧一帧地过。她赶紧甩了甩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洗衣机轰隆隆地转着，她无所事事，窝在沙发上翻手机，点开了自己小说的后台。页面加载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99+。点赞是99+，催更是99+，评论是99+，打赏也是99+。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全是99+。她赶紧点开评论，一条一条地往下翻——“太好看了，每天等更等得心焦”“作者大大快点更新吧，我等得头发都白了”“这个女主写得真好，感觉就像真人真事一样”“我怎么才发现这本书，宝藏啊！”“一口气看了五十章，天亮了我还没睡”……她看到了自己的小说被越来越多的人看见了。
她“啊”地叫了一声，从沙发上弹起来，又意识到楼下可能有人，赶紧捂住嘴。
可她捂不住笑，那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一只偷吃了蜜糖的猫，藏不住得意。
她拿着手机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深呼吸好几次，终于把情绪平复下来。
然后她编辑了一条消息，发给江平：“亲爱的，我要真正成为作家了。”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她又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多，江平大概在午休。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江平，不是王浩，也不是沈临风。这让她有些意外，甚至有些自责。
可她想了想，明白了自己潜意识里的想法。她不想发给沈临风。不是不想跟他分享，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太强大”的一面。在他面前，她只想做一个小女人，一个被保护、被宠爱、被捧在手心里的人。
她怕他知道她写小说赚了钱、有了名气，就会觉得她不需要他了。这种想法有些幼稚，可她控制不了。
她拿起电视机柜上沈临风的照片，对着那张温润的笑脸，轻声说：“亲爱的，如果我成了大作家，你还会像现在一样爱我吗？还会对我说那些肉麻的话吗？如果不能，我宁愿放下手机，再也不写了。”
说完，她忽然抬起头，在房间四个角落扫了一圈，确认没有摄像头，才松了口气。
可转念一想，自己跟他在床上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比这肉麻一万倍，还怕什么？她忍不住笑了，笑自己神经兮兮的。
她又翻开小说后台，仔细看了看收益。
从开始写到现在，断断续续的，竟然已经赚了五万多块钱。不算多，但她很知足。最重要的是，有这么多人喜欢她的故事，这让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样，鼓鼓囊囊的，全是动力。
洗衣机停了。她把床单被套拿出来，一件一件地展开，抖平，晾在阳台上。
阳光照在白色的布面上，暖洋洋的，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艘扬帆的船。
晾完床单，她随便吃了点东西，午休了一会儿。
陈秀芳醒来就看到了江平的短信：“情场得意，小说也得意，你可不得了。”
陈秀芳笑了一下，正要打字解释，第二条又来了：“你什么时候请我？”
“回去就请！”
“你呀，我看就是哄我，你现在在温柔乡里舍得回来？”
还真被她说中了，陈秀芳不舍得。
“我说，你们老沈那方面怎么样？”
陈秀芳看懂了，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时不知道该打什么字。
“怎么了？不能说？”江平换了语音。
“这也能说？”陈秀芳从没跟人谈过这个。
“咱俩还不能说？”江平说，“我跟你说句实话吧，秀芳，我们俩从五十多岁开始，那事就越来越少，这几年一年都没有一回。你说你都这把年纪了，还能遇到一个让你心动的人，我真羡慕你。看来人啊，还是得有爱情。没爱情，那事就是交公粮；有了爱情，那才叫享受。”
陈秀芳听着确实是那么回事，她也信江平的话，不是因为江平说了，而是因为她自己的经历告诉她，那的确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