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跟王建军离婚前的那几年,她们那事,每次都是王建军主动。他想要了,不管她累不累、心情好不好,直接过来。她也不拒绝,就是躺在那里,等着他完事。不反抗,也不配合,像一具没有温度的躯壳。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天生不需要这个的,以为自己就是传说中的“性冷淡”,以为自己到了这个岁数,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摆脱这件事了。可现在她知道了,不是她不需要,是那个男人让她不想需要。换了一个人,换了一个让她从心底里喜欢的人,她不但需要,而且很享受。那些曾经以为再也不会有的脸红心跳,那些曾经以为只存在于小说里的描写,都在六十岁的门槛上,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可江平不一样。江平和老黄的感情一直不错,没听说过他们闹什么矛盾,老黄也没有在外面拈花惹草。那问题出在哪儿?难道老黄也跟王建军一样……
陈秀芳不敢往下想。这话可不能乱说。老黄那个人,她见过几次,话不多,对人客气,不像是会做那种事的人。
可谁又说得准呢?
王建军当年不也是一副老实人的样子?知人知面不知心,这种事,外人永远看不透。退一万步说,就算老黄没有外心,夫妻之间到了这个份上,也不是一句“他不主动”就能解释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走到这一步,中间一定有无数个没说出口的委屈、无数次被忽略的暗示、无数个关灯后背对背的夜晚。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陈秀芳把它们压下去了。她知道,江平不需要她来诊断问题出在哪儿,她要是多嘴,惹出事情来可收不了场。
她回了条消息:“你主动点呗,别老等着他。买件好看的睡衣,做顿浪漫的晚餐,喝点红酒,气氛到了自然就有了。你们老夫老妻了,谁主动不一样?”
发完这条,她又想了想,补了一句:“我也是瞎说的,你自己拿主意。”
“拿什么主意,这也不是吃饭睡觉,离了不行。我都这岁数了,早没了心思。我呀,可不折腾了,年轻时候都没好意思买过那种睡衣,现在一把年纪穿上,他不笑话我,我自己先找地缝钻了。”江平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就这样吧”的认命,陈秀芳理解,过了某个年纪之后,对某些事情自然而然就放下了。
“再说了,没那事就不活了吗?这么多年也过来了。年轻的时候忙的都没把那事当大事,我现在啊,倒觉得省事。他不想,我省得应付。各睡各的,谁也不耽误谁。”江平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往下说,还是开口了,“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们从分被睡,到分房睡已经好几年了,我现在一个人睡,反倒踏实。没人打呼噜,没人抢被子,想几点睡几点睡,想看手机看手机,还不用调静音。你要非说这是感情不好,我也不跟你争。但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到了咱们这个岁数,能把日子过平顺了,就是本事。”
陈秀芳听着,没接话。她知道江平说的是真话。那些年轻时候觉得不可或缺的东西,到了某个年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得可有可无了。不是谁对谁错,是身体替你做主了,是日子替你做出了选择。
“所以你也别替我操心。你跟沈大医生好好的就行,你们的幸福来晚了,同时也是来之不易,我呀,看着你幸福,我也高兴。”江平说完这句,笑了。
陈秀芳想了想,在手机上慢慢打出一行字:“你可别这么说。我更羡慕你,跟老黄从一而终,风风雨雨几十年,没走散。那才是真本事。我和王建军当初也是为从一而终结的婚,可我没那个福气走到最后。你比我强多了。”
发出去之后,她又补了一句:“到了咱们这个岁数,还能踏踏实实在一张桌上吃饭,就是福气。你别不当事。”
手机那头的江平没有再回消息。
陈秀芳把手机扣在灶台上,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拿起锅盖,把火调小,让它慢慢煨着。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厨房的地砖上,暖洋洋的。
她靠在灶台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脑子里转着和江平的聊天内容,觉得自己和沈临风这么频繁可不行,她感觉沈临风像是个刚刚懂得人事的毛头小伙子,压抑他自己不舍得,可是放纵对双方身体肯定不好,都这岁数了……况且,她……她突然担心起会不会怀孕。
她打开手机查了查,结果显示她这个年龄的女人能自然怀孕的极少,绝大多数都已经失去了生育能力。
可她的心还是悬了起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真的中了,多难看?这把年纪挺着个肚子,怎么见人?王浩和悦悦会怎么想?江平那句“老蚌生珠”的玩笑要是成了真,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她想着,一会儿关了火就得去买点套套,顺便再买个早孕试纸,先把过去这两天查一查,万一真中了也好早想办法。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她总觉得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她叹了口气,心想,六十岁的男人,精力怎么比年轻人还旺盛?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很慢。她一会儿看看锅里的排骨,一会儿看看墙上的时钟,分针一格一格地挪,像蜗牛爬墙。她催自己,别想了,先把饭做好。排骨炖得酥烂,用筷子一戳就离骨,她尝了一块,咸淡刚好。青菜炒得翠绿,蒜末爆得焦香,鸡蛋汤里撒了一把葱花,黄的绿的白的,看着就有食欲。
她关了火,把菜端上桌,盖好,怕凉了。然后她洗了手,理了理头发,又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看了看自己的脸——不红,不肿,看不出在想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拿起包,换鞋,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停住了。
自己这样做真的好吗?
她站在玄关,心里像有两个人在吵架。一个说,去买吧,安全第一,万一怀上了麻烦大了。另一个说,沈临风回来知道了,他会不会怪你扼杀了他生育的能力?
她又想到更深处:沈临风到底想不想要孩子?他已经六十岁了,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提过孩子的事。他说过王浩就是他儿子。可他心里真的不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吗?一个跟他有血缘关系的、流着他血脉的孩子?虽然她岁数大了,但是她流露出不想生孩子的想法,会不会伤害他。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钥匙的声音。
一定是沈临风,陈秀芳打开门,果然帅帅的他站在门口,满脸笑容,一只手拎着公文包,另一只手拿着一束花——是雏菊,金黄色的,小小的,挤在一起,像一群毛茸茸的小鸡仔,笑得眉眼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