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注定无人入眠。
凌晨三点。
李文博还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他的眼睛干涩,布满了血丝,但他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像素的变化。
就在刚才,OfO 的 APP 再次崩溃后重启。
那个“系统繁忙”的弹窗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让他怀疑人生的界面。
那是一个长长的、没有尽头的数字。
【退款申请中,您当前排在第 8,452,109 位】
“八.......八百多万?”
李文博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揉了揉眼睛,重新数了一遍。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没错。
在他前面,有八百四十五万人在排队等着拿回那 199 块钱。
“疯了吧.......”
李文博的手一抖,手机砸在了鼻梁上,但他顾不上疼。
他颤抖着截了个图,发到了朋友圈。
配文只有两个字:“绝望。”
然而,当他刷新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并不孤单。
朋友圈、微博、知乎、贴吧,全网都在晒这张截图。
有人排在 300 万,有人排在 900 万,甚至有人刚刚提交申请,排到了 1100 万开外。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
1000 万人。
每个人 199 元。
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金融挤兑。
它没有发生在银行大厅,没有发生在证券交易所,而是发生在一个黄色的自行车 APP 里。
数字还在跳动。
不是在减少,而是在增加。
每一秒钟,都有成百上千个新用户加入。
.......
.......
中关村,互联网金融中心。
OfO 总部大楼,此时就像是一艘正在沉没的泰坦尼克号。
往日里那些意气风发的年轻员工,此刻都缩在工位上,没人说话,甚至没人敢大声呼吸。
只有那个巨大的数据监控屏,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红光。
【当前排队人数:10,023,567】
破千万了。
戴威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
他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开,露出一截毫无血色的脖颈。
面前的烟灰缸已经满了,溢出来的烟灰洒在红木桌面上。
“朱总不接电话。”
“经纬的张总说他在国外开会。”
“阿里的投资部.......直接挂了。”
旁边的助理每报出一个结果,戴威的身体就微不可察地颤抖一下。
这就是资本的嘴脸。
当你是一只独角兽时,他们捧着钱跪在你面前,叫你“戴总”、“马云第二”。
当你变成一头病得快死的驴时,他们跑得比谁都快,生怕沾上一滴血。
“钱呢?”
戴威突然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可怕。
“我们账上还有多少钱?”
财务总监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三.......三亿。”
“三亿?”戴威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突然神经质地笑了一声,“呵呵,三亿。”
外面欠着 20 亿的押金,还有 5 亿的供应商货款。
这三亿,连塞牙缝都不够。
“把钱转走。”
戴威突然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转到海外账户,或者随便什么空壳公司.......不能留在这儿。”
“戴总!”
财务总监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
“这是挪用资金!现在监管已经在盯着了,如果这笔钱再动,我们.......我们要坐牢的!”
“坐牢?”
戴威猛地站起来,一把扫落了桌上的烟灰缸。
哗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炸响。
“留在这儿也是死!被那帮刁民分了也是死!”
“我是戴威!我是北大光华的学生会主席!我不能就这么输了!我不能像个乞丐一样被清算!”
他咆哮着,像一头困兽。
但没人回应他。
高管们低着头,眼神躲闪。
有人甚至已经在偷偷用手机修改简历,或者联系猎头。
船要沉了。
没人愿意陪船长一起死。
.......
.......
清晨六点。
天还没亮,北京的雾霾很重。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互联网金融中心的马路对面。
车窗降下一条缝。
林彻坐在后座,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
虽然才六点,但对面大楼的门口,已经聚集了三四十个人。
他们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口罩,手里紧紧攥着手机。
那是第一批在线上感到绝望,决定来线下碰碰运气的讨债者。
“老板,人越来越多了。”
沈南看了一眼后视镜,有些担忧。
“刚才微博上有人发起号召,说只要去总部闹,就能现场退钱,估计再过两个小时,这里会被围得水泄不通。”
林彻喝了一口咖啡。
苦涩,滚烫。
“这就是没有监管的金融。”
林彻看着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身影。
“戴威以为他在做共享经济,其实他是在玩火。”
“他拿了用户的押金,去投广告、去造车、去给员工发高薪,甚至去买理财。”
“他以为只要新用户不断进来,这个击鼓传花的游戏就能一直玩下去。”
林彻放下杯子,指尖轻轻敲击着真皮扶手。
“但他忘了一个最基本的常识。”
“钱,是有主人的。”
“当一千万个主人同时来要回他们的钱时,神仙也救不了他。”
这时候,几个早起的大爷大妈加入了队伍。
有人开始大声叫骂,有人试图推搡大楼门口的保安。
那种焦虑和暴戾的情绪,隔着两条马路都能感觉到。
“走吧。”
林彻升起车窗,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好戏才刚刚开始。”
“老板,去哪?”
“回公司。”
林彻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准备好那个‘托管协议’。”
“等到戴威走投无路的时候,等到他发现跪下都没用的时候。”
“他会来求我的。”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
而在他们身后的那栋大楼下,人群越聚越多。
有人举起了一个喇叭,刺耳的电流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OfO 骗子!还我血汗钱!”
这一声呐喊,像是吹响了最后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