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根本不用等冥河开口,云上就已经乱作一团了。
先前还端着架子、装模作样看热闹的天庭诸公,此刻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不淡定了。
天庭这帮人,看热闹是好手,占便宜更是一把好手。
冥河放出来的这几个,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三界挂了号的狠角色。
抓到他们,天庭自有封赏不说,像妖师鲲鹏这种,据说还占着妖族天庭的几个宝库,当年妖族天庭崩塌,河图洛书不知所踪,里头不知藏了多少上古奇珍。这谁不动心?
“拿下鲲鹏!”
“风伯往东边跑了!”
“那是我的!我先看见的!”
一时间呼喊声此起彼伏,遁光如雨,法宝如蝗,神通亮成一片,流光交织如网,罩向那几个四散奔逃的洪荒遗老。
呼喊声、叫骂声、法宝破空声、神通轰鸣声,响成一片。
我眉头微皱。
冥河这一手,明面上是把几个倒霉鬼推出来当替死鬼,卖天庭一个人情;暗地里,是想搅浑这潭水,给血海解围。
不过实际上的作用,其实有限得很。
云上热闹归热闹,那不过是些闲汉心动罢了。
真正的大人物,没有谁会自降身段,追逐一个丧家之犬一般的鲲鹏。
诛仙四剑仍旧悬在血海上空,剑尖朝下,剑气纵横如网,铮鸣作响。
五方旗猎猎翻卷,旗门转动之间,地水火风四气翻涌,将整片血海围得铁桶一般。
正主苏元,盘膝坐在血海之上,双目微阖,气机渊渟,一点没动地方。
我正琢磨着苏元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动手,心头忽然一动,余光扫过剑阵,不由得愣住了。
苏元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身量极高,一袭青灰道袍,宽袍大袖,仙风道骨,气度俨然,风动时衣袂飘飘,恍若仙人临世。
他往那一站,便如天地初开时便已在了似的,浑然天成,半点雕琢痕迹也无。
仙风道骨四个字,此刻有了真形。
广成子。
他竟然亲自下场,站在苏元身边。
我极为好奇,不由得凑了过去,隔着三界夹缝,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落入耳中。
广成子率先开口:
“你刚突破准圣中期,好生调息,感悟天地气机,莫要被这些俗事打扰。我来帮你梳理气脉,你先巩固自己的境界。”
他左手搭在苏元肩上,掌心有清光隐隐,正往苏元体内渡去。
苏元没作声。
广成子见状,眉头微皱:
“冥河一直躲在里面不出来,是战是退,你要早做决定。不要以为重宝在侧,就生了耍闹的心思,生死之间,容不得半点玩笑。”
“狮子捕兔,尤尽全力。三界里面托大,戏耍对手,最后反被翻盘的例子,还少么?你不要不当回事……”
话没说完,苏元开口了。
“我有我的节奏。”
广成子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竟然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
我傻了。
广成子这人,当年阐截二教还和气的时候,三教授课,我经常见到他。
那时候我远远瞧见他,必然是绕着走。
不为别的,这位阐教大师兄,见谁都要教训几句,开口便是“你这样修行,将来如何如何”,闭口便是“你可知天道如何如何”。
训起人来,引经据典,滔滔不绝,你还不敢还嘴,还嘴便是“不敬师长”,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苏元一句“我有我的节奏”,广成子便点头应允,连半个不字都没说。
细声细语,和颜悦色,跟换了个人似的。
广成子这老登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事实证明,我想多了。
哪有人敢夺舍广成子。
鲲鹏、风伯几个被冥河一脚踹出来的倒霉鬼,此刻左冲右突,被天庭众人围追堵截,走投无路之下,竟齐齐发狠。
只见鲲鹏那枯瘦的身形猛地一颤,面皮涨红,青筋暴起,浑身气机如沸水般翻腾,他身旁的几个洪荒遗老有样学样,一个个身形鼓胀如球,竟是要自爆?
不对,这分明是血海的秘法!我心头一凛。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海面上骤然赤红一片。
无数赤红剑气自鲲鹏几人身体激射而出,通体赤红,隐隐带着血腥气,沾上一点便如跗骨之蛆,钻入经脉,腐蚀仙元,吞噬血肉。
更可怕的是,这些剑气如有生命一般,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来往纵横,生生不息。
血海翻涌,浊浪排空,天空海面全是翻飞的赤色剑光,如暴雨倾盆,如蝗虫过境。
随着剑气不断涌出,鲲鹏几人肉身不断萎靡干枯。
这些可怖剑气,竟是冥河以鲲鹏几人为基,培育而成。
血海秘法邪诡,可见一斑。
天庭众人原本还气势汹汹,被这剑气一冲,登时手忙脚乱。
有人祭起护身法宝,那剑气便如活物般绕开,从缝隙中钻入;
有人催动神通想将剑气震碎,那剑气碎了又聚,聚了又分,越来越多。
几道遁光被剑气逼得走投无路,竟直直朝苏元这边冲来,想要用剑阵隔绝冥河的秘法。
面对如此乱象,广成子眉头微皱。
左手仍旧搭在苏元肩上,一动未动,右手却从袖中伸出,五指修长,如白玉雕成,在虚空中轻轻一掐。
口中只吐了一个字:
“定。”
天地俱寂。
剑光定在海面之上,赤红如血,纹丝不动。
鲲鹏膨胀到一半的身形,卡在半空,脸涨得通红,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却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我缩在夹缝之中,只觉一股磅礴到无法言喻的威压自广成子的印诀铺展开来,如天穹倒扣,如地维倾覆。
冷汗顺着我的脊背涔涔而下。
广成子修为之深,已近乎道。
这就是准圣大圆满之境么?
天地之间,万事万物,自有其运转之理。生老病死,成住坏空,皆有定数,皆有轨迹。
你修为再高,神通再大,也只能顺势而为,借力打力,无法真正让时间停止,让空间凝固。
除非,你对大道的理解,已经逼近了那个门槛。
定住一两个人,不算什么。
可定住这漫天的剑气,定住几尊准圣,定住整片血海,这已经不能叫神通了。
这叫言出法随。
我虽也是准圣,可跟广成子一比,便如萤火比皓月,滴水比沧海。
广成子收回右手,仍旧负在身后,目光扫过云头之上乱作一团的众人:
“黄龙,李靖,各带人马,将这些人拿下,押回天庭听候发落。”
“吵吵嚷嚷,成什么体统。”
黄龙和李靖应声而出。
火部和兵部的人马早就候在云头之上,此刻如狼似虎地扑将下来,将鲲鹏、风伯几个人团团围住,捆的捆,锁的锁,一个个像拎小鸡似的提溜起来。
天庭众人谁也不敢造次,方才还乱哄哄的云头,此刻肃然无声。
那些方才还在争抢的散修,一个个缩了回去,大气都不敢出。
鲲鹏被押到一旁,周身妖气尽数被封,脸色灰败。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张了张嘴,嘴巴一张一合,嘴里传出来的,却不是鲲鹏自己的声音。
“苏元……”
是冥河的声音,他竟以秘法借了鲲鹏的口,隔空传话。
“你不要欺人太甚。”
“老夫修炼至今,历无量量劫,见过多少惊才绝艳之辈,最终都化作血海之底的一捧枯骨。你当真以为,凭你一个刚入准圣的毛头小子,带着几件借来的法宝,就能掀了我血海的根基?”
血海翻涌,浊浪滔天,整片海域都随着冥河的声音震荡起来。
“老夫最后问你一句,你走,还是不走?”
苏元这才悠悠开口。
“走,可以。”
“东西交出来,我掉头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