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道上,一辆长途客车正慢慢往前挪动。
这一路下来不是天灾就是人祸,导致这趟客车已经在路上堵了不知道多久了。
樊力坐在最後几排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一个旅行包,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快了,就快到省城了。
等到了省城,他得赶紧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最好再联系两个以前认识的朋友。
只要能找个营生,把手里的钱生钱,以後未必没有翻身的机会。
至於大河县那边————他暂时是不敢回去了。
「妈的,早知道就不赌那麽大了。」樊力低声骂了一句,又赶紧闭上嘴,生怕旁边的人听见。
这时候司机忽然踩下刹车,将车子缓缓停在路边。
「咋回事啊?」
「又不动了?」
「师傅,啥情况?」
车厢里顿时响起一片抱怨声。
司机推门下车,往前看了看,扭头冲车里喊道:「前面临时检查!大家都老实坐着,别乱跑!」
樊力心里咯噔一下。
临检?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旅行包。
没过多久,两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先检查司机的证件和车辆手续,随後又上来一个公安要求前排的几名乘客配合核对情况。
这年头,省道上偶尔遇到检查并不稀奇。
可樊力不知道为什麽越看越心慌。他总觉得对方会突然走过来,盯着自己问上一句。
「同志,你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对方真要问起来,他连提前编好的说辞都未必能说利索。
「妈的,镇定,镇定!」樊力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然後故作轻松地把头伸出窗外看热闹。
车下的司机开始和公安扯皮:「算了嘛警官....
「你有没有驾照?」公安问。
「有有有。」司机连连点头。
「有就请你出示驾照。」
「算了嘛警官,都不容易....」司机生怕对方罚款,连连求情。
公安不耐烦地问:「嘶.....你到底有没有驾照??」
「有有有。」
「有你就出示驾照....
二人拉扯之际,道路侧面,一辆黄河重卡缓缓驶进了临时检查区域。车斗里装着的货物被帆布笼罩其中,上面还落着一些浮雪。
樊力本没多关注这辆车,可当驾驶室的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跳下来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个穿着深色夹克,身材结实、走路带风的男人,不是孙久波又是谁?
「卧槽!!」
樊力差点叫出声来,连忙抬手捂住嘴。
他死死盯着窗外,脑袋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人迎面敲了一闷棍。
孙久波怎麽会在这里?难道张景辰提前知道自己跑了,特意让他追出来了的?
不可能!
自己坐的是长途客车,孙久波开的却是货车,两边怎麽可能这麽巧就遇到了?
,可眼前这一幕,又该怎麽解释?
此时,孙久波正站在车旁,配合检查人员检查货运手续。他一边回答问题,一边漫不经心地打量四周。
隔着一层玻璃,二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孙久波的嘴角微微一扬,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接过检查人员递回来的手续,转身往驾驶室走去。
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樊力看得清清楚楚。
他认出自己了?!
「完了!」樊力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这下彻底完了!」他猛地缩回座位底下,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
他原本还想着到了省城以後,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可孙久波竟然出现在了这里!现在对方认出了他,自己还能跑得掉吗?
樊力越想越怕,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好在检查很快结束。
工作人员挥手示意客车继续通行,司机重新发动汽车,车厢里又响起了发动机的轰鸣o
樊力悄悄从车窗边探出头,那辆黄河重卡还停在原地,孙久波也没有追过来的意思。
他这才勉强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喘匀,心里的疑虑又冒了出来:不对!
孙久波如果真是来找自己的,怎麽可能什麽都不做?难道只是碰巧?
想到这里,樊力咬了咬牙:「妈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不行,不能继续坐这趟车了!」
半个多小时後,客车在路边临时停靠。
司机打开车门,冲车厢里喊道:「想上厕所的抓紧时间!十分钟後发车!」乘客们呼啦啦地下去一大片。
樊力也拎起旅行包装出一副内急的样子,跟着人群下了车。
十分钟後,樊力躲在一棵树後看着客车开走。然後他看了看方向,迈步往最近的镇子走去。
到地方後,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他没有去车站,而是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店住了进去。
小店门脸不大,前面卖菸酒杂货,後面有几间简陋客房,门口停着一辆大车。
樊力要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又让老板娘下了一碗面。
直到热汤面下肚,他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回到屋里,他掏出包里的钱数了数,又赶紧收好。
「只要钱还在,以後有的是机会翻身。」他自言自语,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傍晚时分,店铺门口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
樊力正躺在床上休息,听到声音,本能地往窗外瞥了一眼。下一秒,他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那辆黄河重卡竟然又出现了!
车门打开,孙久波从驾驶室跳下来,身後还跟着几个同伴。
「老板,有饭吃没?忙活一天了,饿得前胸贴後背!」
店老板连忙迎了出去:「有有有!几位里边请!」
孙久波打量了一下小店:「老板,晚上还有空房吗?」
「有有!还有两间,正好够你们四个人住。」
「那行。」
樊力站在窗帘後面看着这一幕,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怎麽会找到这儿的?他是怎麽知道我在这儿的?」
他明明已经提前下车了,那辆客车早就开走了,孙久波怎麽还会跟到这来?
樊力几次走到门口,手都放在了门闩上,却迟迟不敢动。
跑?
万一刚出去就被撞见,那岂不是自投罗网?
樊力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退回床边。他决定再等等。
等到夜深人静,等所有人都睡着了,再找机会溜出去。
夜幕降临。
樊力悄悄打开门,走廊里黑漆漆的,没人。
出去打探一圈,他发现前门的柜台後面,老板正打着瞌睡。如果这时候跟老板交涉,势必会惊扰到孙久波一行人。
樊力没有选择从正门走。
他摸到後厨,发现一扇小门通向後面的院子,但门被锁上了。
淦!
他看见厨房里那垛柴火,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只要制造点动静,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他就能趁机离去。
说干就干。
樊力折回房间拿了旅行包,摸到後厨,把那垛柴火最底下的乾草抽出来几把,然後划着名了火柴。
後厨里很快冒起浓烟。
「着火了!快来人啊!」老板的惊叫声瞬间打破了夜里的安静。
房门接连打开,孙久波和几个同伴也被惊动了。
有人往外跑,有人赶紧去找水桶,老板更是急得直跺脚。
樊力却趁着这阵混乱的功夫,跟着人群从前门钻了出去。他一路狂奔,连头都不敢回o
直到小店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他才扶着路边的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不行,钱不能带身上————太沉了————万一被追上,什麽都没了。」
既然孙久波已经追到了这附近,自己必须先把钱藏起来。
等躲过这一阵,再找机会回来取。
他打着手电,在林子里找了一会儿,最後挑中了一棵老松树。树根旁边有三块不起眼的石头,周围杂草丛生。
樊力蹲下来,把包里的现金包好,埋进土里,又把周围的落叶和杂草恢复原样。
做完这一切,他打着手电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可他刚走出去不到五十步,身後忽然传来一道怒喝:「樊力!你他妈给我站住!」
樊力浑身一颤,猛地回头。
只见孙久波带着两名同伴,打着手电,正从身後追过来。
「卧槽尼玛!」樊力吓得魂飞魄散,撒腿就跑。
可他刚跑出几步便被树根绊倒,整个人重重摔进旁边的浅沟里。
还没等他爬起来,孙久波已经赶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沟里拽了出来。
「跑啊!」
孙久波气得笑了:「刚才不是跑得挺快吗?怎麽不跑了?」
樊力被灯光晃得睁不开眼,眯着眼问:「你们是谁?一直追着我干嘛?」
「你跟我装你妈呢?」
孙久波把手电的光打到自己脸上:「你结婚老子还随礼了呢,你别说不认识我?」
樊力故作轻松:「是久波哥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赵哥那伙人呢!」
孙久波看着他装糊涂的样子,也懒得陪他演戏,直接问:「钱呢?」
「什麽钱?我身上就这麽多————」
「行,我今天就看看你还能编出什麽花样来!」孙久波伸手在他身上摸索了一遍。
口袋里只有一些零钱。
「我就这麽多钱了。」樊力摊手。
「你少跟我装蒜!」孙久波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从家里拿走的钱,转让门市弄来的钱呢?」
「你咋知道的?」樊力惊恐。
「老子知道得多了!」孙久波说道,「别想蒙我,赶紧说,钱呢?」
「我真没钱了!该花的花了,该还的还了————」樊力咬紧牙关。
「好。你小子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孙久波冷笑一声,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周围的林子。
他转头冲同伴招了招手:「小五,找块地方,挖个坑。」
「好嘞,波哥。」小五抢起手里小铁锹开始干活。
「你挖坑干什麽?」樊力听得头皮发麻。
孙久波看了他一眼,笑得十分和气:「种人参啊。
这荒山野岭的,你樊老板这麽大块头,往土里一埋。说不定过几年还真能长出点好东西咧。」
樊力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久波哥,你别开玩笑了————」
「谁跟你开玩笑了?」
樊力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起初以为孙久波只是吓唬人。可看着坑越挖越深,又看着旁边那人一脸平静的表情,後背开始发凉。
「久波!久波!有话好好说!」
孙久波不接话,只是用力地把他拖拽到坑边。
樊力拼命挣扎,两条腿在地上乱蹬,可他的力气根本挣不脱。「你不能这麽干!杀人是要偿命的!」
孙久波把他往坑边一推:「怎麽样?现在想起来钱在哪儿了吗?」
樊力咽了口唾沫:「真没有了————」
孙久波叹了口气:「那就没办法了,还是先把你腿打折吧,省着埋你的时候费事。」说着,拿起撬棍就打。
「久波,咱们认识这麽多年,你不能这样啊!」
「那你自己跳进去。」
樊力看了看挖好的深坑,又看了看一脸冷漠的孙久波,暗自咬牙,跳进坑内。
「懂事儿。」
孙久波撇撇嘴:「小五动手。」
土是湿的,带着腐叶的气息,一铲一铲盖上来,先埋了樊力的脚,然後是腿,再然後是腰。
「别埋了!别埋了!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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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久波抬了抬手,小五停了手里的动作。
「钱在哪儿?」
樊力已经吓得脸色发白,浑身都是泥土:「就在林子里!靠北边那棵老松树,旁边有三块石头!
真的,我不骗你!」
孙久波盯着他看了几秒:「早这麽痛快不就完了?」
他挥了挥手,让小五把樊力从坑里拖出来。
「带他去找。」
几个人拿着手电筒往林子北边摸。
樊力踉踉跄跄地走在前面,嘴里不停地说着:「就在前面————就那棵松树————旁边有三块石头————」
起初只看见树根旁边几块不起眼的石头,小五甚至怀疑樊力在编位置。
孙久波没说话,亲自拿手电筒往树根底下照。
「扒开看看。」
手下拿树枝扒开枯叶和浮土,露出下面一层油布。
「波哥,找到了!」
油布被拎出来,打开,里面是捆好的几沓现金。
孙久波拿手电筒照着,点了一遍,然後问:「就这些?」
樊力一脸灰败:「我发誓,全在这了。」
他瘫坐在地上,「久波.....这钱都给你们了,放我走吧!」
「放你走?」
孙久波蹲在他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看你不爽很久了,你知道麽?
之前二哥一直懒得搭理你,你就跟个小丑似的,一直乱蹦。
现在还蹦不蹦了?樊老板?」
樊力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心有不甘,之前孙久波在他眼里就是个泥腿子,可如今..
「不说话是吧?」
孙久波把他手用绳子捆上,「从现在起,敢说一句话,我就掰你一颗牙。听懂没?」
「樊力忙不迭地点头。
孙久波站起来,冲小五说:「先把他带回去,晚上咱们几个轮流看着。
然後明天我给二哥打电话,问问怎麽办。」
「好。」
俩人押着樊力往回走。
回到小店,店老板正站在院子里,对着被烧的後厨房骂骂咧咧的。
看见孙久波几人回来,又看见被绑着的樊力,一脸狐疑。
孙久波先向老板说明了情况,又主动表示赔偿,让对方先别着急报警。
店老板虽然心疼,但见孙久波态度还算诚恳,给的钱也够多,也只能叹了口气。
孙久波随後把樊力带回了房间。
为了避免他再趁乱逃跑,孙久波让小五把他的双脚也绑好,安排人守在门口。
第二天清晨。
孙久波洗了把脸,简单吃了几口早饭,随後便出了门。
他先去检查了货车,确认货物没有问题,又交代同伴看好樊力,这才前往镇上的邮电
所。
电话接通,张景辰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喂,哪位?」
「二哥,是我,久波。」
张景辰顿了一下:「找到人了?」
「找到了。」
孙久波笑了一声,把昨晚的事简略说了一遍:「这个樊力还真能折腾,要不是我反应快,差点真让他跑了。」
这次抓捕虽有运气成分,但也离不开孙久波常年跑这条线积累的经验。
他真是一个镇子一个镇子找下来的,要不是省道因为下雪、车祸、堵车等因素阻断通行,还真就让樊力给跑了。
「你们人没受伤吧?」张景辰问。
「没有。」
孙久波笑了:「说来也好笑,就樊力那身体素质还往林子里跑,那不是自投罗网麽?
」
「那就好。」张景辰松了口气:「你现在办事儿比我利索了。」
「哈哈,都是二哥教的好。」
孙久波顿了顿,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二哥,樊力接下来怎麽处理?
是直接把他带回去,还是..
」
电话那头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