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做什么?”
几乎同一时间,黑塔与余清涂口中跳出相同的疑问。
两人紧盯模拟宇宙实况,眼底尽是惊愕。
情绪并未持续太久,她们很快洞悉阮梅的意图。
疗养舱内也探出了两根透明的输血管,顶端针头精准刺入祁知慕干瘦如柴的手臂静脉。
左侧抽出的血液颜色诡谲渗人,灰黑,惨绿,色泽浑浊交织。
光是看着,都让人感觉不舒服,内心不由自主发毛。
两位天才震惊的点就在这里,阮梅竟然将这些剧毒的血液,直接输送进了自己体内。
与此同时,右侧血管正将她的健康血液,源源不断注入祁知慕身体。
“好家伙……”黑塔下意识呢喃了句。
看得出来,阮梅没有把握用祁知慕的身体做临床实验。
故而,她选择最直接,也最让人忍不住道一句疯狂的方式:
亲自感染祁知慕体内的所有致命病毒源。
她在用自己的身体当作病毒培养皿和试验田,找寻根除所有病毒的药理平衡点。
接收到足量病毒血液后,阮梅没有立刻拔出针头,而是继续给祁知慕输血。
直到祁知慕煞白的脸上稍微多出点气色,方才终止。
黑塔并没纠结血型适配这种小问题。
以阮梅的能耐,就算血型不兼容,解决排异反应也是易如反掌。
此刻,黑塔面颊涌出颇为复杂的情绪,长叹一声。
“…不管阮梅心底的真实想法是什么,对知慕来说,确实是他欠阮梅的。”
余清涂轻轻点头,同样难免情绪波动。
她们心里都清楚,阮梅引毒入体的行为对她自身而言,可以说半点风险都没有。
但这般行为背后的意义,对祁知慕来说完全不同。
就好比一个在沙漠中濒死脱水,即将中暑渴死的孩子。
这时候,路过一个女人,她随身空间内储备着几万瓶纯净水。
看孩子可怜,随手扔给他十几瓶,让他免于被活活渴死的命运,成功走出沙漠。
对女人来说,损失十多瓶水和掉根毛差不多。
可对濒死的孩子来说,随手赠予的水便是泼天的救命大恩,分量重于一切。
赠水是女人施予的情分,不给是她的本分,没人能道德绑架她。
不能因为恩惠对施恩者来说轻而易举,就理所当然地认为无需报答,不欠对方什么。
做出这般行径之人,逆天程度用自欺欺人来形容都欠缺。
黑塔必须承认,她如今没有任何立场继续对阮梅冷嘲热讽,也没有任何资格抨击她神人。
不管师生二人未来结下了怎样的孽缘,至少此时此刻,阮梅的所作所为是确确实实在为祁知慕付出。
黑塔也不想去深究,阮梅对祁知慕体内未知病毒上心,真实想法是出于新研究,还是突如其来的兴趣使然。
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为救活祁知慕付出的行动,是无法推翻的客观事实。
余清涂刚才还明确提过,彻底根除祁知慕体内病毒,阮梅用了六年时间。
同样是对长生种来说只能算根毛的数字,于如今的阮梅而言,这点时间连搞定个复杂学术课题都不一定够。
可对一个短生种而言,人生里能有几个六年,兴许已经是寿命的十分之一。
祁知慕邂逅阮梅时仅六岁,根除病毒所需的时间,等同他当前生命的总和。
念及此处,黑塔神色愈发纠结。
从小和祁知慕相依为命,对他故乡文化的许多隐喻和典故都有了解。
夏国有句老话: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而将人从死亡深渊里拉回来的恩情,从因果循环层次去下一条暴论都不为过。
——唯有你彻底死去的那一天,才算真正不欠施恩者什么。
人不能做白眼狼,更不能忘本。
直到这一刻,黑塔才真正明白,也切身感受到与理解一件事。
为什么祁知慕的后半段人生里,明明在阮梅那受到那样的伤害,坠入虚无阴影,却还是从未恨过她。
甚至临死前都还在挂念她,为自己的老师走上错误路途感到悲伤。
归根结底,生命是老师给的。
“如果阮梅当年能管住自己的嘴,不自以为是,没说出那句让祁知慕忘记她的话……”
黑塔语调一转,充满对命运的嘲弄。
“——说不好听的,师生俩重逢至今,阮梅那家伙的子宫怕是早就被填满不知道多少次了。”
“哪至于沦落到现在这副德行,只能眼巴巴看我吃肉,还得被我当面秀恩爱?”
直白露骨的雷霆发言,换个不知情的人听见,怕是得惊掉下巴。
余清涂却没被呛住,反倒深有同感,认可黑塔的说法。
“可惜世上从来就没有如果,在许多事上,先发优势是客观存在的。”
余清涂目光幽深。
“阿阮亲手把天大的优势当垃圾一样丢掉,事后怨不得任何人,谁也无需为此负责。”
“确实。”
黑塔不住地点头,脑海中不由自主回想起过去的经历。
“不可否认,现在知慕那么在意我,迁就我,除开他的前世经历,也离不开我最先和他重逢的既定事实。”
她现在的行事风格,为人处世的作派,可谓深受祁知慕影响。
祁知慕用实际行动教会她很多东西,比如想要什么东西,就自己用合适的手段主动争取。
被动等待,黄花菜迟早凉完。
所以那晚久别重逢时,她没有任何犹豫。
什么克制,什么女子矜持,全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直接在星穹列车里粗暴扒光祁知慕,跟他狠狠打了一架。
要不是当时模拟宇宙有紧急情况需要处理,第二架绝对会打到天亮为止。
用网络上的经典话术来说就是:她在失去爱人的未来,压抑了太久太久。
几百年,几百年啊。
个中孤独与思念,不放任爆炸开来,不肆意放纵自己的全部欲望,都对不起熬过的日日夜夜。
更无法缓解积蓄多年,从未淡化的深沉感情。
原本这些充满爱意的回报,阮梅必定可享有。
说不准…不,应该说,如果她和阮梅同时站在祁知慕面前开口,大概率还得排在阮梅后面。
论先来后到,谁也比不过阮梅的老资历。
天胡牌打得稀烂,现在连翻盘筹码都需要对手给,可谓捞得淌口水,想让人感到不佩服都不行。
啧……
黑塔不禁幻想,若师生未来注定会和解,真想看见阮梅被祁知慕撡到双眼翻白,昏过去口水直流的场面。
然后自己在旁边拍下来,什么时候阮梅惹自己不开心就用来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