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鄞从银杏林出来的时候,衣襟上还沾着一片银杏叶。
金黄的叶片卡在他领口的盘扣间,随着他的步伐微微颤动着,像是一只不愿离去的蝴蝶。
他没有回头,在知道林青砚做了什么之后,顾承鄞就知道他必须先去趟静心塔了。
上官云缨这个傻姑娘,为了得到他,竟然扮演成了林青砚的模样。
顾承鄞虽然很无语,但是又没法因此苛责,更没法说林青砚什么。
毕竟林青砚可是穿了上官云缨的衣服跑来找他,从这点上来说。
林青砚甚至都不算欺辱上官云缨,反而真的是在帮忙。
银杏林依旧在风里沙沙作响,林青砚靠在一株银杏树下。
浅绯色的宫装衣襟微乱,领口的云纹被揉出了几道细细的褶皱。
她看着顾承鄞的背影穿过斑驳的光影,朝静心塔走去,嘴角翘着,翘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小姨,你在外面等我一会儿。”
这是顾承鄞临走前说的话,林青砚没有问他要去多久,也没有问他要去做什么。
只是靠在那株银杏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小径的尽头,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掺杂着银杏叶的清苦和上官云缨衣袍上那抹温婉的幽香。
林青砚只觉得这一切都很神奇,她竟然会把上官云缨主动送到顾承鄞嘴里。
这要是换成以前的她,简直想都不敢想,恨不得把顾承鄞关起来,永远都只属于她一人。
思来想去,林青砚最终归结在了正宫的胸怀与气度上。
静心塔的塔门在顾承鄞面前缓缓开启。
暗银色的符文在门扉上流转了一圈,像是辨认出了他的气息,然后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
塔内的灵光比外面幽微得多,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上来的,带着沉淀了千百年的安静。
上官云缨正坐在塔内的那面琉璃晶镜子前。
说是坐着,其实更像是僵在那里。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月白袍服的裙摆,将那一片衣料揉出了无数道细细的褶皱。
目光落在镜中那个穿着月白袍服的女子身上,却又没有真正在看。
瞳孔的焦距是散的,像是在看着什么遥远模糊的东西。
上官云缨在紧张。
从林青砚离开的那一刻起,她便开始紧张了。
起初那紧张还只是淡淡的,像是一杯清茶里溶入了一小撮盐,喝得出异样,却还不至于难以下咽。
她还有心情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发髻,将那些被林青砚碰乱了的碎发一缕一缕地别到耳后。
还有心情端详镜中那个穿着月白袍服的自己,试图从那陌生的装扮里找到一丝熟悉的影子。
可当林青砚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当塔门在拢时发出的那一声沉闷的响动在塔内回荡开来。
上官云缨的紧张便像是被人猛地浇了一勺滚油,噌地一下窜了起来。
她开始胡思乱想。
想顾承鄞见到林青砚穿着她的衣服会是什么反应。
想林青砚会不会已经把她卖了。
想自己穿着这一身月白袍服,等会见到他的时候,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是叫顾承鄞,还是叫承承?
是按照林青砚的剧本来,还是临场发挥?
如果被他一眼看穿了怎么办?
如果他没有看穿,真的把她当成了林青砚,她又该怎么办?
时间在静心塔里流逝得很慢。
慢到每一息都像是被拉长了的糖丝,黏腻地缠绕在上官云缨的神经上。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耳膜,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然后她听到了塔门开启的声音。
不是林青砚那种从容笃定的开门声,而是更沉稳的节奏。
那是顾承鄞的脚步声。
她听了那么久的脚步声,从储君宫的回廊到朝堂的丹陛。
从神都大街的青石地面到天师府的银杏林,她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
他来了。
上官云缨猛地从镜子前站了起来。
这一下起得太急,带动着月白袍服的裙摆在脚踝处猛地一荡,险些将她自己绊倒。
她的双手下意识地撑住了镜子的边缘,琉璃晶的镜面冰凉而光滑,触到她掌心的瞬间,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上官云缨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胸口随着呼吸的节奏剧烈起伏,让月白袍服领口处的雷纹也跟着颤动。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是叫顾承鄞,还是叫承承?又或者是...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住了。
很近,近到上官云缨能感受到顾承鄞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
近到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平稳而长,与她自己那又浅又急的呼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上官云缨还没来得及说话,顾承鄞的手便伸了过来。
他的手指握住了她的肩头,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将她整个人转了过来,从面向镜子变成了面向他。
她看到了他的脸。
那张她看了那么久、想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的脸。
顾承鄞的眉眼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但面色却出奇的严峻。
眼睛里映着静心塔幽微的灵光,亮得惊人。
然后顾承鄞的手从上官云缨的肩头移开了。
移到了她的领口。
指尖触到了雷纹的边缘,那雷纹在灵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与他的指节交相辉映。
顾承鄞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月白袍服的衣襟。
上官云缨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听到了一声清脆的裂帛声。
那是衣料被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静心塔内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道惊雷在她耳边炸响。
月白色的天师府袍服,林青砚穿了那么多年的衣服,在顾承鄞的手指下像是一张薄纸般被轻易地撕开了。
领口的雷纹从中间断裂,金色的丝线在灵光中崩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中。
衣襟从领口一路裂到腰间,露出底下贴身的亵衣,露出大片大片白皙如玉的肌肤。
上官云缨整个人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