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手稿比云衍想象的要厚。他蹲在后山水潭边的石坑旁,借着月光一页一页地翻。纸页发黄,有些地方虫蛀的洞连成了片,字迹也模糊了,得凑得很近才能辨认。但第一页那行字写得端端正正,用的是朱砂红墨,这么多年了颜色还在,像干涸的血。
“破脉丹论。南疆蛊术与先天经脉之关系。”
他翻到第二页。画着一条经脉的图,从头顶到脚底,和溶月画的那张差不多,但更细。每一个穴位旁边都标注了虫蛊的名称,有些他认识——牵丝蛊、腐心蛊、缠骨蛊;有些他从没听说过——噬脉虫、吞灵蛾。那些名字旁边都画着虫子的样子,有的像蜈蚣,有的像蛾子,有的像一粒米,细看又像是活的。
第三页写得密密麻麻,字很小,像是写的人怕被人看见。“先天经脉之淤塞,非药石可通,非毒可破。断脉散乃人为之毒,以毒攻毒,可解。”他借着月光读下去,“然先天之脉与断脉散不同,前者胎中带来,后者外入之毒,解法各异。南疆蛊术中有一种虫,以淤血为食,可将经脉中积年之淤塞啃食殆尽,且不伤经脉本体。此虫名曰噬脉虫,体微而力韧,善钻隙,通瘀滞。”
云衍停下来,看着那一行字。噬脉虫。以淤血为食。不伤经脉本体。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那条黑线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了,但蛊还在,盘在肩髃穴那道铁门槛前面。他想起顾渊明说过的——蛊在啃那道坝。但不是用毒药烧,也不是用气血冲,是一点一点地啃,把堵住的淤血当粮食吃掉。这就是噬脉虫的作用。
他翻到下一页。“噬脉虫本为南疆圣虫,驯养之法早已失传。然种蛊之人若以自身气血喂养,可使虫认主。虫认主后,可引其入经脉淤塞处,以淤血为食,缓缓疏通。但其中凶险有三:一曰虫失控,若饵料不足,虫将噬其经脉,反害其主;二曰虫认主不纯,若种蛊之人与宿主血脉不合,虫可噬主而反;三曰虫深入经脉后不可逆,若虫死于经脉内,腐坏之体可致全身经脉坏死。”
云衍把这一段读了三遍。他想起溶月信里写过的那些话,想起她试毒的那些日子。她试过这条路。她一定试过。但她没有写完——她死之前,经脉才通了七成。剩下的三成,她来不及试了。
他把手稿合上,塞进怀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水潭边,蹲下,把左手伸进凉水里。水是凉的,凉得他牙根发酸。他把手泡在水里,用意念去追那条蛊。它在肩髃那道铁门槛前面盘着,比以前安静了,像一条吃饱了之后在打盹的蛇。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不是疼,不是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身体里多了一根额外的骨头,平时感觉不到,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他睁开眼,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月光下,那张脸还是瘦,颧骨的轮廓像刀削出来的。但那双眼睛,比以前亮了一些。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往回走。
路过那间小屋的时候,灯还亮着。云衍走过去,敲了敲门。门开了,沈清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经络图考》,书页翻到一半。她看见云衍,让开身子。“进来。正想找你。”
云衍走进去,在褥子上坐下。沈清辞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把灯拨亮了一些。“那卷手稿,你看完了?”
“还没。看了一半。”
沈清辞等着。
云衍把手稿从怀里掏出来,翻到那一页,递给她。“你看这段。”
沈清辞接过去,低着头,一行一行地看。她看得很慢,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翕动,像在读给自己听。看完了,她把书合上,还给他。
“噬脉虫。你身上那条蛊,就是噬脉虫?”
云衍点头。“溶昕下的牵丝蛊,是噬脉虫的一种变种。但她不知道自己养的是什么。她以为是普通的牵丝蛊。”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那谢昕身上的蛊,也是噬脉虫?”
“是。但那时候蛊还没认主。溶昕用她的血养它,它认的是她的血。所以谢昕离不开她。”云衍顿了顿,“现在蛊在我身上。它认了我的血。”
沈清辞看着他。“它能帮你通经脉。”
“能。但很慢。它得一点一点地啃。我气血不够的时候,它啃不动。”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那你需要更多气血。药材,食物,还有时间。”
云衍没有说话。他看着沈清辞。灯光下,她的脸被照得暖暖的,像一块刚出窑的陶器。她的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往下撇,像在想什么很难想通的事。
“沈清辞。”他说。
她抬起头。
“你师父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娘是怎么死的。”
沈清辞愣了一下。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没有。他没说过。”
云衍从怀里掏出那本黑色封面的书,翻到最后一页,递给她。沈清辞接过去,看。溶月的字,端端正正,一笔一画。“衍儿,娘快没力气了。但娘不怕。噬脉虫已经通了你七成的经脉。剩下的三成,娘来不及了。你自己试。试对了,你就能活。试错了——也无妨。你是我溶月的孩子。你什么都扛得住。”
沈清辞看完那几行字,慢慢把书合上,还给云衍。“她是在替你试。”
云衍接过书,收进怀里。“她在替我找路。她试了一条,没走完。我接着走。”他顿了顿,“你怕不怕。”
沈清辞看着他。“怕什么。”
“怕我试错了,试死了。”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灯又拨亮了一些,火苗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
“怕。”她说,“但怕也没用。你还是要试。我不拦你。”她顿了顿,“但我有一个条件。”
云衍等着。
“你试的时候,我在旁边。”
云衍看着她。“旁边?”
“在旁边看着。你万一出事了,我还能去找我师父。你不会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云衍没有说话。他看着沈清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怕,只有一种很平很稳的东西,像一条河,看着不大,但你知道它一直在流。
“好。”他说。
他站起来,把灯吹灭了。“明天晚上,水潭边。你来。”
他推开门,走进月光里。身后,沈清辞坐在黑暗里,抱着膝盖,看着门口。门慢慢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