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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叩门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

    云层厚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所有星光都扣在里面。后山水潭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那间小屋的窗口透出一线昏黄的灯火,像一粒被风吹不灭的豆子。沈清辞蹲在水潭边,把灯放在脚边,火苗在灯罩里缩成很小一团,照着她半张脸,另半张脸埋在阴影里。云衍蹲在她对面,左臂伸出来,袖子卷到肩膀,那条黑线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了。但他能感觉到它。蛊盘在肩髃穴那道铁门槛前面,比以前安静得多,像一条吃饱了正在消化的蛇。

    “你准备好了吗?”沈清辞问。

    云衍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用意念去追那条线。追到肩髃那道坝前面。蛊在那里,盘着,不动。他能感觉到它心跳似的搏动——很慢,很稳,一息一次,像远处传来的鼓声。他把意念集中在那道坝上,像一个人站在一堵墙前面,伸出手,按在墙上。

    然后他把他全部的精神,像扔石头一样砸了过去。

    蛊动了。不是慢慢蠕动,是猛地一挣,像一条被惊醒的蛇猛地弹起来。那一下挣得云衍整条左臂从指尖到肩膀都麻了,疼得他眼前一黑。他咬着牙,用意念锁住那道坝——你啃,你使劲啃,你把这些年的淤血都啃干净。蛊在那个瞬间像听懂了一样,猛地往那道坝上撞了一下。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撞在石坑边缘,疼得他吸了一口气。但他没有收手。他继续用意念推那条蛊,推它往坝上撞。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有人在拿锤子砸他的肩膀。冷汗从额头上滚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

    然后他听到了裂开的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从骨头缝里传来的。像冰面被砸开一道口子,咔嚓一声,极细极脆,在水面下蔓延。那道铁门槛,裂了一道缝。蛊顺着那道缝钻了进去。

    那瞬间,整条左臂像被人拆下来扔进了冰水里。从指尖到肩膀,所有的感觉都被抽走了。不疼,不麻,不痒。什么都没有。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灰白色的皮肤底下,那条黑线在灯光下像活了一样,从腕骨往肩膀快速爬行,像一条蛇在找洞钻。它爬过肘弯,爬过上臂,爬到肩膀,然后消失了。

    消失了。整条左臂空了。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只剩下四面墙。然后那空屋里开始有东西在动。不是蛊,是别的东西。很轻,很细,像春天解冻的河水,从石头缝里往外渗。是气血。那些堵了十六年的淤血被蛊啃开了一道口子,气血从那条口子里渗进来了。一滴,两滴,三滴。像冰面下初融的春水,越渗越多。从肩膀渗到上臂,从上臂渗到肘弯,从肘弯渗到指尖。整条左臂都在发热,不是烫,是温,像被人揣在怀里捂了很久终于捂热了。

    云衍睁开眼。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握了握拳。能握紧。比以前握得更紧。他松开拳,又握紧。那条黑线已经不见了,彻底消失在肩髃穴的位置,像一条钻进了地洞的蛇。但他知道它还在。它钻进那道裂缝里去了,在里面继续啃,继续清,继续把那些堵了多年的淤血变成它自己的粮食。

    他抬起头,看见沈清辞坐在对面,双手撑着地面,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她的脸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怎么样?”她的声音在抖。

    云衍看着自己的左手。“通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低下头,肩膀松了下来。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晃就没了。但她没有抬头。

    “通了多少。”

    云衍闭上眼,用意念去追那条线。蛊钻进了那道裂缝里,在更深的地方啃食淤血。那道坝还在,但已经不是一堵完整的墙了——它被啃开了一道口子,气血从那道口子里往外渗,像堤坝上破了一个小洞,水在往外流,虽然慢,但一直在流。

    “可能一成。不到一成。”他顿了顿,“但通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那就够了。”

    她把那盏灯端起来,火苗在灯罩里跳了一下。“回去吧。你该休息了。”

    云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左腿软了一下,他扶住水潭边的石头。不是疼,是累。像被人抽走了半身的力气,骨头里空空的。他用右手撑着,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

    “我送你回去。”沈清辞说。

    她没有问他,直接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云衍没有躲。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被灯光照亮的土路上。月亮还是没有出来,夜很黑,只有那盏灯照着他们面前一小块地方。云衍走得很慢,沈清辞也走得很慢,不催他,不说话。

    走到小屋门口的时候,云衍停下来。“到了。”

    沈清辞松开他的胳膊。“你明天别上工了。休息一天。”

    云衍摇了摇头。“不行。王硕会来找麻烦。”

    沈清辞看着他。“那我去找他。”

    云衍愣了一下。“找他干什么。”

    “告诉他你病着,不能上工。他要是不听,我找我师父来跟他说。”她顿了顿,“大长老的话,他不敢不听。”

    云衍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被照得很白,嘴唇的颜色很淡。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他听出了那话底下藏着的东西。

    “沈清辞。”他说。

    “嗯。”

    “你对我这么好,我怕我还不起。”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灯放在台阶上,蹲下来,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灯芯,火苗跳了一下,亮了。

    “你不用还。”她说,“你只要活着就行。”

    她站起来,端起灯,推开门。门开了一条缝,昏黄的光从里面漏出来。“你回去睡觉。明天我去找王硕。”

    门关上了。云衍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风从竹林间穿过来,凉飕飕的。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那条黑线已经看不见了。但蛊还在,在肩髃那道缝里慢慢地啃。他攥了攥拳,能攥紧。他转过身,往回走。

    第二天早上,王硕没有来喊云衍上工。沈清辞说话算话,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让那个监工闭了嘴。云衍躺在铺位上,半梦半醒地躺了一整天。左手不疼了,但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像骨头里被人灌了铅。他睡一会儿醒一会儿,醒着的时候就看那块木梁,看它从灰变黑,又从黑变灰。

    傍晚的时候,门被推开了。沈清辞站在门口,端着一碗汤,汤冒着热气,药味从碗沿飘进来。“醒了?喝了。”

    云衍坐起来,接过碗,一口喝完。苦,苦得他皱了一下眉。但那股温热从喉咙流进胃里,像一小团火,把骨头里的寒气一点点往外逼。

    “王硕没来找你吧?”沈清辞问。

    “没有。”

    沈清辞接过空碗。“那就好。”她没有走。她在门槛上坐下来,把碗放在脚边,看着院子里那几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野草。“今天溶家来人了。”

    云衍的手攥紧了。“找你了?”

    “没有。找我师父。”沈清辞说,“他们说要查藏经阁丢的那卷手稿。我师父说,藏经阁是顾长老的地盘,他不在,谁也不能进。他们说,那卷手稿是溶家的东西。我师父说,那卷手稿是南疆的东西。谁也不是谁的。”

    她顿了顿。

    “他们走的时候,脸很黑。”

    云衍没有说话。他看着沈清辞的背影。她的背很直,肩膀微微绷着,像一把绷紧了弦的弓。

    “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他说。

    沈清辞没有回头。“我知道。但他们也不敢现在动。我师父还在。”

    她站起来,把空碗在手里转了一圈。“你好好养着。等你那条蛊把你的经脉再多通一点,等你能打了,我们再想下一步。”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明天我还来。”

    她走了。云衍躺在铺位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摸了摸自己的左手。那条黑线已经看不见了,但蛊还在,在肩髃那道缝里啃。他能感觉到它在动——很轻,很慢,像一只小手在掏一个藏在墙缝里的东西。他不知道它要掏多久。但他知道,等它掏完了,那道铁门槛就不在了。

    他闭上眼。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半张脸,苍白的,像一张病人的脸。他看着它,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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