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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骨头里有火

    云衍是被冻醒的,不是身体外面冷,是骨头里面冷。像有人往他骨髓里灌了一桶冰水,从肩髃那道裂缝往里倒,顺着左臂往下淌,淌过肘弯,淌过手三里,最后堵在指尖,冻得他整条胳膊像一根从冰窖里抽出来的铁棍。他蜷在床上,把左手塞进腋窝底下捂着,捂了两刻钟,那股冷才慢慢退。退下去之后,他又睡着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左臂不冷了,反而开始热。不是沈清辞那些汤的温热,是另一种,像有人在他骨头缝里点了把火,不让它烧旺,就让它闷着,闷得他整条手臂发胀。他坐起来,撩开袖子看了看。那条黑线彻底不见了,皮肤底下一片苍白,像一块被洗了太多遍的布。但用力握拳的时候,他感觉到肌肉里面有东西在动——很轻,像一条鱼在很深的水底翻了个身,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水波传上来。

    他站起来,走出通铺房。院子里没人。王硕今天没来喊他,其他杂役已经上工去了。他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太阳照在脸上,暖烘烘的。他活动了一下左肩,骨头嘎巴响了一声。他又活动了一下,又响了一声。第三下的时候,那种闷在骨头里的热忽然往外涌了一下,顺着肩膀往下流,流过上臂,流过肘弯,流过手腕,停在手三里。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三里那个针眼的位置,皮肤底下鼓起一个小包,黄豆大小,硬邦邦的,不疼,不痒。他伸手去按,按下去的时候,那个小包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他松开手,小包又平下去了。

    蛊。它从肩髃爬到手三里来了。

    云衍蹲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的左手。那条蛊在动——不是以前那种盘着不动的状态了,它在走。沿着他左臂的经脉在走。肩髃那道铁门槛被它啃开了一道缝,它钻进去了,然后在里面找到了路,顺着那条路往下走,走到手三里,停在那里。他不知道它是累了还是找着新地方了。他只知道一件事——它动了。它不再堵在肩髃那道坝前面了,它钻进坝里面去了。

    他站起来,走回屋子里,把那本《毒经残卷》从藏好的缝隙里掏出来。翻到溶月写的那一页:“噬脉虫入经脉后,会自行寻找淤塞最重之处,以淤血为食。虫行之处,经脉自通。若虫停于某处不前,则该处淤塞已被清空,虫需寻新淤塞处。宿主需以意念引导虫行,不可令其停滞过久,久则虫倦怠,不复前行。”

    他蹲在地上,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需要引导。蛊停在手三里,是因为手三里附近的淤塞已经被清得差不多了,它找不到新东西吃,就不动了。他得把它引到别的地方去——引到更堵的地方去。

    他闭上眼,把左手摊在膝盖上,用意念去追那条蛊。找到了。它盘在手三里那个位置,缩成一小团,像一条吃饱了正在消化的蛇。他用意念去碰它,它动了一下。他又碰了一下。它抬了抬头,像是在嗅味道。然后他意念往前引——往肩髃的方向引。蛊跟着动了。它从手三里爬回上臂,爬回肩膀,停在肩髃那道缝前面。它往缝里钻了一下,又退出来。不是钻不进去,是里面没东西吃了。那一小段经脉被它啃干净了,空荡荡的,像一条被掏空了的河道。它站在河道的尽头,往前看。前面是更深更堵的地方——天宗穴。溶月说过那地方比肩髃还硬,非毒可破,只能靠气血反复冲刷。蛊站在肩髃那道缝前面,像一条站在隧道口的狗,里头一片漆黑,但它闻到里面有东西。

    云衍用意念推了它一下。它犹豫了一下。他又推了一下。它往前爬了一步。停了。又爬了一步。然后它钻了进去。

    那瞬间,云衍整条左臂像被人从肩头卸了下来。不疼,是麻,麻得他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那根手指还在,但感觉不到了。他握着拳,又松开,看着指尖一张一合,像在看别人手。然后那股麻开始退,从肩膀开始退,一点一点往下退。退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他的指尖又能感觉到温度了。

    那天夜里,沈清辞来送汤的时候,云衍正在蹲在院子里看自己的手。

    “你手怎么了?”她端着碗走过来,把碗放在他脚边。

    云衍把左手伸出来,手心朝上。手三里那个位置鼓起一个小包,黄豆大小,硬邦邦的,皮肤底下有一道很淡的痕迹,像一条被埋得很浅的河。“蛊在动。它从肩髃走到了手三里,又从天宗走回来。走了两趟。”

    沈清辞蹲下来,隔着袖子摸了摸那个小包。云衍没有躲。她的手指碰上去的时候,那个小包又动了一下,像一颗心脏在皮肤底下跳了一下。

    “它疼吗?”沈清辞问。

    云衍摇头。“不疼。就是麻。像胳膊不在身上了。”

    沈清辞没有追问。她把汤端起来,递给他。“喝了。喝完再说。”

    云衍接过去,一口喝完。汤还是那副药味,还是苦得舌根发麻。但喝下去之后,那股温热从胃里散开,把左臂那股迟来的酸痛一点一点压了下去。他端着空碗,没有还给沈清辞。“沈清辞。”

    “嗯。”

    “等蛊把那条路走通了,我就能修行了。”

    沈清辞看着他。“你那个系统,会给你功法吗?”

    云衍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它说它是‘潜力激发系统’。它一直在逼我拿命去换东西。但没有给过我修炼的法门。一页都没有。”

    沈清辞想了想。“那你怎么办。”

    云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顾长老走之前说过。他说,等我左臂通了,就去找他。他手里有我娘留下来的一篇东西——不是什么功法,是练气的基本法门。他说那篇东西对别人没用,但对先天之脉有用。”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从竹林间穿过来,把沈清辞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拢了拢。“那就等他回来。等他回来之前,你先把那条路走通。”

    云衍点了点头。他把空碗还给她。沈清辞接过碗,站起来,把碗在手里转了一圈。

    “云衍。”

    “嗯。”

    “你今天早上,是不是把骨头里的火逼出来了?”

    云衍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沈清辞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油花,一晃就没了。“你站在院子里的时候,我看见你左肩那块地方在冒热气。很小一缕,像冬天人哈气。”

    她把碗夹在胳膊底下。“你那条蛊,在帮你烧经脉。”她顿了顿,“好事。”

    她转身走了。云衍蹲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手三里那个小包还在,但小了一圈。他用右手握了握左手,能感觉到骨头里那股余温。像烧过火的炉膛,火已经灭了,但砖还是热的。

    那一夜云衍睡得很少。他每隔一段时间就醒一次,用意念去追那条蛊。蛊没有停。它从肩髃往天宗走,从天宗往回走,反复走那条路。每走一趟,那条路就宽一丝,热一丝。到了后半夜,左臂已经能从肩膀一直热到指尖了。不是发烫那种热,是暖,像冬天灌了汤婆子的被窝。他攥着拳头睡了一会儿,天亮的时候醒来,左手已经能稳稳地握住东西了。

    他坐在床沿上,试着用左手拿起那把豁了口的柴刀。刀柄硌着掌心,他握了一会儿,没有抖。又试着用左手去劈一根铁线木的枯枝。一刀下去,枯枝裂成两半。左手没有抖。从那天开始,云衍重新上工。王硕给他分派的活还是那些——搬石头,挑碎石,清理粪池。他干得和以前一样慢,但他的左手不再拖后腿了。他能两手一起提东西了,能用左手扛扁担了,能用左手握住柴刀一刀一刀地砍柴了。

    第八天夜里,云衍蹲在后山水潭边泡药浴。水还是那个水,汤还是那个汤。他蹲在石坑里,水漫到下巴,烫得他浑身通红。左臂那块地方已经不冒热气了,但泡在热水里的时候,他还能感觉到那股余温。像埋在灰堆里的炭火,看着没了,一拨开灰,底下还红着。

    他闭上眼,用意念去追那条蛊。它停在肩髃和天宗之间的一段经脉上,盘着,不动了。他推了它一下,它没动。又推了一下,它还是没动。他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那块皮肤底下隐约有什么在动——很慢很慢。他伸手去摸,摸到蛊盘着的位置,一截手指长的距离,硬硬的,像一根埋进去的细棍子。蛊不走。它在那里安家了。

    他从石坑里站起来,穿好衣服,往回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又看见了那间小屋窗口透出来的灯火。沈清辞还没睡。他站在岔路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他站在那里,风从竹林间穿过来,凉丝丝的。风里带着一股他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竹叶的味道,不是泥土的味道,是一种更淡更远的气味,像什么东西在远处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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