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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6章 人飘了,文字也落不了地

    非遗名单的事,周卿云拿到手就甩给了小秦。

    后面自有专人跟进,这套流程小秦比他熟。

    他就简单交代了两句,便彻底撂在了脑后。

    这点小事如果还要他亲自盯着,他一天二十四小时掰开来用都不够用。

    可他没料到,真正卡脖子的事,安安静静蹲在书房里,等着他。

    《人间烟火》第四部《工》,开篇三万字,废了。

    周卿云坐在庐山村小院的书房里,面前摊着半尺厚的稿纸。

    钢笔斜搁在砚台边,笔尖上的墨汁早风干了。

    他把刚写完的那段又逐字看了一遍。

    写国企车间老师傅带徒弟,车床、铣床、刨床,工序一步不乱,术语一个没错。

    可看完了,自己都觉得寡淡。

    清楚是清楚,可摸不着半点温度。

    “啪”地一声,他把稿纸往桌上一扣。

    指节叩着桌板,一下,又一下。

    闷得慌。

    《人间烟火》四部曲,两年磨出三部。

    《农》写黄土坡上的老父亲,从土里刨食到进城打工。

    写土地与城市的碰撞,写最底层人的生存与尊严。

    《仕》写大院里的大哥,从大学书生到体制内的小公务员。

    写时代变革里的知识分子,写责任与困惑。

    《商》写摆地摊的小妹,从夜市一角到开公司。

    写市场经济潮头里的女人,写突围与生长。

    三部写完,一部比一部响。

    这是他立身文坛的根,是他往更高处走的敲门砖。

    是旁的什么都替代不了的底气。

    圈里人提起他,第一句是“那个写《人间烟火》的”。

    这话比“爱伦·坡奖得主”还让他受用。

    奖是奖,书是书。

    奖是别人给的,书是自己写的。

    他分得清。

    唯独第四部《工》,难产。

    写弟弟那一辈人。

    从国企大厂的铁饭碗,到厂子说垮就垮,工资说停就停。

    到下岗分流,自谋出路。

    写产业转型的疼,写普通工人的韧。

    写摔进泥坑里,怎么拍干净身上的土,接着往前走。

    这些最难写。

    前三部,他都有底。

    《农》是他从小看到大的,黄土坡上的人和事,闭着眼都能摸出轮廓。

    《仕》是上一辈子的人生经验,熟得很。

    《商》是两世为人的体会,是熟读无数后世人物传记,看着他们一路走过来的点点滴滴。

    唯独《工》。

    国营大厂的滋味,下岗的滋味,端着饭碗找活路的滋味,他没实打实尝过。

    再加这大半年的日子。

    爱伦·坡奖拿了,BBC三亿五千万英镑的合同签了。

    卿云广场三城同启,走到哪都有人客客气气喊一声“周总”。

    出门有小车,进门有热茶,连喝口水,小秦都恨不得先替他试试烫不烫。

    脚都不沾地了。

    写出来的字,能不飘?

    他自己都知道,这阵子写出来的字,浮。

    他也尝试过又写一版。

    换了个角度,写下岗后摆修车摊。

    写完自己先乐了。

    弟弟张嘴闭嘴“咱工人有力量”,一股子社论味。

    这哪是下岗工人。

    这是宣传队下乡写报道去了。

    社会上的工人未来要是看见这段,准得写信来骂他。

    “哗啦”一声,他把那页纸扯下来,揉成团,手腕一甩,往墙角废纸堆扔过去。

    纸团在纸山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齐又晴端着杯热茶进来,脚步轻得像猫。

    看见地上又多了俩纸团,什么都没说。

    弯腰捡起来,扔进废纸篓。

    把茶轻轻搁在桌角。

    她看了眼周卿云的脸色,说了句。

    “写不出来就歇歇。文字哪有硬逼的。”

    周卿云愣了一下。

    随即苦笑了一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骨头“咔吧咔吧”响了一串,像生了锈的机器。

    “也是。出去走走。找找状态。”

    “去哪?”

    “不知道。”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

    “随便走。脚往哪带,我往哪走。”

    “早点回来。”

    她没多问,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锅里温着菜饭。”

    “哎。”

    周卿云揣了兜钥匙,没开车。

    出了院门,沿着弄堂,慢慢往外踱。

    没目的,没方向。

    像小时候在黄土坡上,放学了不回家,就沿着田埂瞎逛。

    走到哪算哪。

    那时候他娘总骂他“野”,说放学不回家,指不定又跑哪条沟里掏鸟蛋去了。

    他娘骂归骂,锅里总给他留着饭。

    沪市三月的傍晚,天刚擦黑。

    风里还带着倒春寒的凉。

    裹着路边小吃摊的香油味、煤烟味、烂菜叶子味。

    还有远处公共厕所飘来的石灰味。

    一股脑往鼻子里钻。

    不好闻。

    可实在。

    是活人过日子的味道。

    第一个撞见的,是弄堂口的修鞋摊。

    马扎子,旧木箱,一盏小台灯,黄蒙蒙的光,圈出小小的一块亮。

    修鞋的张老头,戴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正埋着头绱鞋。

    粗蜡线穿着大针,“嗤啦”一声拉过去,又“嗤啦”一声拉回来。

    线是棕黑色的,浸过蜡,结实,耐磨。

    一道又一道,缝在鞋帮上。

    旁边地上横七竖八摆着一堆鞋。

    民工的解放胶鞋,鞋帮磨得发白,鞋尖踢得翻毛,都是跑工地跑的。

    年轻姑娘的高跟鞋,细鞋跟崴断了根,是赶公交车崴的。

    半大孩子的白球鞋,鞋尖踢破了洞,是放学在水泥地上踢球弄的。

    还有一双小皮鞋,鞋面上划了道口子,八成是骑车摔的。

    老头脚边搁着个半导体,吱吱啦啦放着评弹。

    吴侬软语,咿咿呀呀的,唱的《珍珠塔》。

    老头听着,手里针不停,嘴里还跟着哼哼,头一点一点的,跟着板眼打拍子。

    周卿云站着看了会儿。

    老头抬头,眼皮耷拉着,眼白都黄浊了。

    “修鞋啊?”

    周卿云摇摇头。

    “看看。”

    老头也不恼,点点头,又埋下头去。

    针穿过皮子的声音,闷闷的,“噗”的一声。

    像过日子。

    难,也得过。

    周卿云蹲下来,拿起一只小孩的白球鞋。

    鞋尖的洞,用一块白皮子补上了。

    针脚细密,像蜘蛛网似的,不细看,都看不出是补的。

    “手艺真好。”

    他由衷说。

    老头头也没抬,手里锥子轻轻扎着鞋帮。

    “这算啥。年轻时候在上海皮鞋厂,一天绱八十双。”

    “现在老了,手慢了,一天也就二十来双。”

    他把手里的鞋翻了个面,拿小锤子轻轻敲了敲鞋底,发出“彭彭”的闷响。

    “慢有慢的好处。活细。你看这底子,都快磨穿了,帮子还好好的。”

    “主人舍不得扔,拿来补。我给补好了,还能穿两年。”

    “两年,够走不少路呢。”

    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鞋,又像在说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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