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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7章 随便走走

    周卿云听着心里好奇了一下。

    “大爷,您以前在上海皮鞋厂?”

    “嗯。”

    老头把锥子往鞋帮上一扎,穿针引线。

    “做了二十多年。厂子不行了,我年纪大,就第一批下岗了。在家闲着也没事,就寻思着出来摆了这个摊。”

    他没抬头,可周卿云分明看见,他说“下岗了”三个字的时候,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说实话,刚出来那阵,还真有点不习惯。”

    老头忽然笑了一下,笑声从鼻子里出来,闷闷的。

    “铁饭碗端了二三十年,天天上班、下班、领工资,日子过得板上钉钉似的。”

    “忽然厂子不要我了,当时就跟天塌了似的。在家闷了俩月。”

    “老伴说你再不出门找点事做,人就废了。我就出来摆了这个摊。”

    “头一个礼拜拉不下脸,推着车走到弄堂口,又推回去。来来回回走了三趟。”

    老头说。

    “最后还是心一横,才把摊子支上。头一个礼拜,天天低着头干活,不敢看人。”

    “后来发现,没人笑话你。来修鞋的都是老街坊。”

    “一见面就喊‘张师傅,我这鞋又开胶了’。”

    “跟从前在厂里喊‘张师傅,还的是你的鞋样打得好’,一个味儿。”

    “大爷,”周卿云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您这摊,养得活自己吗?”

    老头接了,夹在耳朵上,没点。

    “养得活。”

    他说。

    “修一双三毛、五毛,一天修个二三十双。刨去管理费,剩个七八块。”

    “够吃够喝,还能攒点。老伴说,我现在比在厂里那会儿,气色还好。”

    “人忙起来了,就不瞎想了。”

    说完,他拿起小锤子,又轻轻敲了敲鞋底。

    “日子嘛,跟鞋底一样。磨穿了就补,补好了,还能走。人也是。”

    周卿云蹲在那儿,半天没站起来。

    腿都麻了。

    可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一直想,《工》的开篇,该怎么写。

    想了半个月,没想出来。

    现在他知道了。

    就该从张师傅这样的普通人写起。

    从他下岗,从他推着车,在弄堂口,来来回回,走了三趟,写起。

    告别张师傅,周卿云再往前走几步,就是菜市场后门口。

    不少摊主正收摊。

    一对乡下模样的夫妻正往编织袋里塞剩菜。

    烂叶子、老菜帮、带泥的菜根,都抖下来,“簌簌”往袋子里掉。

    装了满满当当一袋子,要拉回去喂猪。

    男的扛着杆木杆秤,秤砣是生铁的,亮堂堂的,晃来晃去,“哐当”撞着秤杆。

    女的蹲地上数钱。

    一毛的,五毛的,一块的。

    票子都软塌塌的,沾着点菜水,带着点泥。

    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数完了,用橡皮筋扎起来,塞进内衣口袋,伸手按了按,很踏实。

    旁边墙根,蹲着个讨饭的老婆婆。

    蓝布破帽子,帽檐耷拉着挡眼睛。

    面前放个豁口碗,碗边缺了块瓷,露出里面的瓷胎。

    女人直起身,看见她,犹豫了一下。

    手在菜筐里摸半天,从最底下,摸出一把小青菜。

    根根都挺精神,叶子上还带着泥,轻轻搁老婆婆碗里。

    “今天剩的,新鲜的。”

    她声音粗沙沙的,带着点不好意思。

    “您别嫌弃。”

    老婆婆连忙点头,嘴里念叨着“好人哪好人哪”。

    手在袖子上蹭了蹭,没处放。

    女人拎起菜筐,冲男人喊。

    “走了!”

    “哎。”

    男人扛着秤,跟在她后面,背影一颠一颠的。

    地上留着几片烂菜叶子,被风一吹,打了个滚。

    滚不远,就停了。

    周卿云站在几步外,看得清清楚楚。

    那女人自己数钱,数了一遍又一遍,内衣口袋按了又按。

    日子都紧巴成这样了,还能从筐底摸出一把青菜,搁讨饭的碗里。

    那青菜在她筐里,虽然可能不值几个钱,但也可能就是他们晚上的菜。

    但现在搁在老婆婆碗里,就是这一天,老奶奶得到最金贵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写《工》头一稿的时候。

    他写弟弟下岗,家里难,姐姐接济,写了一堆苦情戏。

    可弟弟不要他寄的钱,一分都不要。弟弟跟妈说。

    “我自己能挣。”

    那时候姐姐不理解,觉得弟弟犟。

    但现在周卿云有点琢磨懂了。

    弟弟要的不是钱。而是自己挣来的尊严。

    哪怕不值钱。

    搁在别人碗里,也是心意。

    也是尊严。

    再往边上走,就是城郊工人新村的地界。

    路边一间录像厅,门面漆得花花绿绿,红一块绿一块,掉漆的地方露出底下的木板。

    门口大喇叭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劈了。

    “新到港片!新到港片!周润发专场!连发三部!五毛一位!”

    门口站着几个年轻民工。

    灰夹克,解放鞋,裤脚还沾着水泥。

    凑在一块儿,你掏五毛我掏五毛,凑钱买票。

    “还差两毛!谁有?”

    “我有!”

    凑齐了,皱巴巴的毛票,递给老板。

    老板叼着烟,穿花衬衫,大背头梳得油光水滑。

    手里捏着一沓票根,“唰唰”撕得麻利。

    “快点快点啊,开场了啊!晚了没座!站票也快没了啊!”

    门口海报上的周润发,叼着牙签,笑得一脸江湖气。

    玻璃门推开的时候,里面的打斗声传出来。

    “砰砰啪啪!”“小马哥!”

    还有人叫好的声音,拍巴掌的声音。热热闹闹的。

    都是白天在工地上卖了一天力气,晚上凑五毛钱,找个乐子的人。

    苦日子长了,也得有点甜。

    哪怕就这几个小时。

    哪怕出来了,还是一身灰,还是一身累。

    可在那里面的几个小时,是属于自己的。

    周卿云站着听了会儿。

    里面正放到那句。

    “我等了三年,就是要等一个机会!”

    他心里动了一下。

    三年。

    他重生到现在,也快三年了。

    从黄土坡到上海,从学生到作家。

    可不就是,等到了机会。

    再往外走,就是个工地。

    围墙拆了半拉,露出里面的脚手架。

    密密麻麻,像秋天的苞米地。

    里面亮着碘钨灯,晃得人眼睛疼。

    都下班了。

    民工们蹲在工棚门口吃饭。

    盒饭,一块钱一份,一荤两素,白菜帮子炒肥肉,油汪汪的。

    有人蹲地上,饭盒搁砖头上,吃得呼噜呼噜响,饭粒沾在胡子上。

    有个岁数大点的工人,揣着个塑料瓶,二锅头,就一口菜,喝一口酒。

    “滋”的一声。一脸满足。

    像喝了琼浆玉液。

    旁边几个年轻的,凑一块儿讲笑话。

    说今天跟工头斗智斗勇,偷摸运了半袋废钢筋出去卖,多挣了五块钱。

    哄得一群人喷饭,饭粒都喷出来。

    笑骂声,碰饭盒声,收音机里的新闻声,混在一起。

    热热闹闹的。

    都是拿力气换饭吃的人。

    苦是真苦。

    乐也是真乐。

    风里飘过来饭菜的热气,混着水泥和沙子的味道。

    呛人,但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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