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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陨星窃 (90-320章) 第一百六十六章 火星

    风箱呼啦呼啦地响。

    苏砚已经记不清自己推拉了多少下。汗水早就湿透了单衣,粘在身上,又被炉火烤干,结成一层薄薄的盐霜。手臂酸麻得快要失去知觉,但他不敢停。陈瘸子就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可苏砚总觉得那只独眼微微睁着一条缝,在盯着他。

    天光大亮,铁匠铺外的棚户区渐渐有了人声。有妇人泼水,有孩童哭闹,有汉子粗声吆喝,市井的烟火气透过门缝钻进来,与铁匠铺里煤烟、铁锈的味道混杂在一起。

    “停。”

    陈瘸子忽然开口,声音像两块生铁在摩擦。

    苏砚立刻停下,双手撑着膝盖喘气。炉火正旺,映得他满脸通红。

    “过来。”陈瘸子站起身,走到铁砧旁,用火钳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铁条,放在砧子上。“看好了。”

    他拿起一把略大的手锤,掂了掂,然后落下。

    “铛!”

    清脆响亮,火星四溅。

    苏砚眯起眼,看着陈瘸子的动作。很稳,每一次锤击都落在同一个部位,不偏不倚。铁条在锤击下慢慢变形,从一根歪扭的条状,被捶打成扁平的片状,边缘规整。

    “铁有三性,硬、韧、脆。”陈瘸子一边锤,一边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自言自语,“硬了易折,韧了难磨,脆了便废。打铁,打的是这三性的分寸。火候不到,硬而脆;火候过了,韧而软。差一丝,便是废铁。”

    “铛!铛!铛!”

    他又锤了三下,然后将铁片夹起,浸入旁边盛满清水的大木桶。

    “滋啦——”

    白汽蒸腾,带着一股特殊的味道。陈瘸子将铁片捞出,黑乎乎的,已经成了个粗糙的铁片模样。他扔给苏砚。

    “拿着。今天,把它打成一把菜刀。不用开刃,打出形就行。”

    苏砚接过,入手温热。铁片粗糙,边缘还有毛刺。

    “用这个。”陈瘸子踢过来一把小一号的锤子,又指了指角落里一个小一些的铁砧,“去那边打。记住,一锤是一锤,别耍花活。我看着。”

    苏砚走到角落,学陈瘸子的样子,用火钳夹起铁片,放在小铁砧上,深吸口气,举起锤子。

    “铛!”

    声音闷响,铁片跳了一下,歪了。反震的力道让苏砚虎口发麻。

    陈瘸子没说话,也没看他,又坐回马扎,闭目养神。

    苏砚定了定神,重新夹好,调整姿势,又一锤落下。

    这次好些,铁片没跳,但锤子打偏了,只蹭到边缘。

    他额头冒汗,不是因为热,是急的。他见过慕容清歌练剑,剑光如练,精准得令人心悸。他也被谢子游操练过,知道出手要稳、准、狠。可这打铁,看着简单,真动起手来,才知道什么叫“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一上午,苏砚就在“铛铛”的闷响和不断调整姿势中度过。铁片被他打得奇形怪状,时厚时薄,边缘坑洼。汗水滴在铁砧上,瞬间化作一缕白汽。

    中午,陈瘸子从里屋端出两个粗陶大碗,一碗给苏砚,一碗自己端着。碗里是糙米饭,上面盖着几根咸菜,不见油星。

    两人就蹲在铁砧旁吃。苏砚饿极了,三两口扒完,觉得这糙米饭竟也格外香甜。陈瘸子吃得慢,一粒一粒数着似的。

    “下午接着打。”吃完饭,陈瘸子丢下一句,把碗一收,又回里屋去了。

    苏砚看着手里那块不成样子的铁片,苦笑。他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喝下,又用凉水拍了拍脸,精神一振。重新拿起锤子。

    这一次,他不再急着落锤。他闭上眼,回想陈瘸子刚才的动作。腰如何发力,臂如何伸展,手腕如何控制落点。还有那种节奏,一下,一下,稳定而均匀。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铁片上。这一次,他调动了体内那股源自“神血”的温热气息。气息流转,让他酸麻的手臂恢复了些许气力,也让他的感知更加敏锐。他仿佛能“看”到铁片内部细微的结构,哪里硬,哪里软。

    “铛!”

    锤子落下,精准地砸在铁片中央。铁片微微一沉,发出一声比之前清亮些的响声。

    苏砚眼睛一亮,继续。

    “铛!铛!铛!”

    一锤接一锤,虽然还是生疏,但比上午好了太多。铁片在他的敲打下,慢慢变得规整,有了菜刀的雏形。汗水顺着下巴滴落,他浑然不觉。

    角落里,陈瘸子不知何时又走了出来,靠在门框上,独眼看着苏砚的背影,尤其是他握锤的手臂和腰胯用力的姿态,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微光。

    这小子,有点意思。不像是普通逃难的。这发力方式,隐隐有军中硬功的影子,但又不太一样。还有那股子专注和狠劲,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太阳西斜,黄昏的光线斜照进铁匠铺。苏砚终于停下手,看着铁砧上那把已经初具形状的、黑乎乎的菜刀坯子,长长舒了口气。虽然丑,虽然厚薄还不均,但至少,有把刀的样子了。

    陈瘸子走过来,拿起刀坯看了看,用手指弹了弹,又掂了掂。

    “明天,用锉刀修形,砂轮打磨。”他把刀坯扔回给苏砚,“现在,去把煤炭搬进来,堆在炉子左边。再去挑水,把水缸挑满。然后,扫院子。”

    苏砚默默点头,放下锤子。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但他还是转身去搬煤。一筐筐的煤炭压得他龇牙咧嘴,汗水混着煤灰,把他抹成了花脸。

    挑水更累。铁匠铺离镇子公用的水井有一段距离,苏砚挑着两个大木桶,来回七八趟,才把那个半人高的大水缸装满。扁担压得肩膀生疼。

    最后是扫院子。院子不大,但落叶灰尘不少。苏砚仔细扫干净,连角落里的蜘蛛网都捅掉了。

    等他干完这一切,天已经彻底黑透。陈瘸子坐在炉子边,就着炉火的光,用一把小锉刀在修整什么东西。他没抬头,只说了一句:“灶上有粥,自己吃。吃完,守夜。听到任何动静,别出来,就在屋里待着。”

    苏砚走到后面棚子,那里已经多了一张破草席和一张薄毯。灶台上温着一瓦罐稠粥,还有两个杂面饼子。他狼吞虎咽吃完,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走到铺子门口,坐在门槛上。夜风带着凉意吹来,稍微驱散了疲乏。棚户区星星点点的灯火,远处隐约传来酒肆的喧闹声。怀里,慕容清歌给的香囊散发着淡淡的馨香,让他纷乱的心绪稍微平静。那截斩神剑断尖贴胸放着,冰凉依旧,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在铁匠铺待了一天,听着那叮叮当当的锤声,这截断尖似乎……不再那么死寂了?

    他不知道陈瘸子是什么人,不知道谢子游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这青石镇还藏着多少麻烦。但他知道,自己得活下去,得在这里站稳脚跟,得变强。

    他望着漆黑的夜空,那里星辰稀疏。临山镇的父母,洗剑池的周先生,还有……慕容姑娘。他想他们了。

    但他现在,只是青石镇南边一个破铁匠铺里,新来的、灰头土脸的小学徒。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掌心被锤柄磨出的水泡传来的刺痛。

    明天,还得继续打铁。

    夜色中,铁匠铺对面的一处矮房顶上,一道黑影静静趴伏着,盯着铁匠铺门口那个坐在门槛上的少年身影,看了许久,才悄无声息地退去,融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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