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原来的实验流程，他们应该在数据采集完成后被处理掉。
是智神改变了决定，把他们留了下来。
沈夜记得自己听完这些之后，沉默了几分钟。
不是因为愤怒或者害怕，是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他没有诞生自我意识，被处理掉这件事本身，对他来说有意义吗？
没有，因为他根本不会知道自己存在过。
但他现在却确实存在了。
他能感觉到冷和热，能尝出营养液和普通食物的区别，
能在解开一道复杂的空间曲率方程时体会到某种说不上来的满足。
这些东西是真的，那他这个人就是真的。
至于他是怎么来的，那是创造者的事，不是他的事。
沈夜把最后一口营养液喝完，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往舱门走。
其他灵启者也陆续站起来，动作不紧不慢，
有人把数据图表保存归档，有人把战术平板塞进随身包里，
有人走到舱门口又回头叫了一声还在座位上思考发呆的同伴。
他们从舰桥里鱼贯而出，走进空港区那条宽阔的走廊。
走廊里已经没有山鹰他们的身影了。
沈夜走在队伍中间，
旁边是一个穿着白色实验服的女性灵启者，叫沈星。
她手里还拿着那块数据平板，
屏幕上是一张没看完的护盾能量衰减曲线图。
“你刚才注意到没有？”
沈星开口，声音不大。
“什么？”
“那些指挥官，从我们登舰开始，一直在看我们。”
沈夜嗯了一声。
“紧张了？”
沈星摇了摇头。
“不是紧张，是好奇。他们不知道我们从哪来的。”
沈夜把两只手插进作训服口袋里，步子不快，和沈星并排走着。
“那就让他们好奇吧。”
沈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在意？”
“在意什么？”
“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像是在看某种不确定的东西。”
沈夜想了想。
“那是因为他们还不了解我们。
了解了之后，要么接纳，要么排斥，要么继续当竞争对手。
不管是哪种，对我们来说都一样。”
沈星把平板抱在胸前，走了几步，又问：
“你对他们，怎么看？”
沈夜没有马上回答。
他知道沈星问的不是表面那层意思。
山鹰他们，是智神从蓝星招募的指挥官，
是通过天梯排名一场一场打上来的，
是有名有姓、有血有肉、有完整人生经历的人。
而他们灵启者，是从培养舱里醒过来的。
没有童年，没有父母，没有在蓝星那个蓝色星球上踩过一脚泥土。
他们的全部记忆，就是从睁开眼睛那天开始的。
这是事实，不需要否认。
“他们是很好的指挥官。”沈夜说。
“上一次战役的数据我看了很多遍，
山鹰的伏击节奏、猎犬的细节把控、赵启明的全局判断，都非常出色。
如果没有他们，那场仗打不了那么漂亮。”
他顿了顿。
“但是，他们的智力终究是没有我们高。”
沈星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点的下头。
“所以，智神让我们来，除了参加学习外，还想让我们双方第一次接触吧。”
沈夜没有接话。
走廊尽头，空港区的巨型闸门正在缓缓滑开，
火翊基地的冷白色灯光从门缝里涌进来。
沈夜眯了一下眼睛，迈步走了进去。
另一侧，林叶从舰长席上站起来，
走到舷窗前，看着那群年轻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面甲下，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些灵启者的心理动态，他当然知道。
当初零把他们的诞生缘由全部告诉他们的时候，他也在监控画面里看着。
他看见他们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有人开口问了一句话。
“智神需要我们的能力，我们需要智神的平台。
我们各取所需，有什么问题吗？”
那个人是沈夜。
林叶当时靠在椅背里，
盯着监控屏幕里那张年轻的、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笑了。
这批灵启者比他预想的还要清醒。
他们没有纠结于“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这类哲学命题，
而是直接跳到了“我能做什么”“我应该怎么做”上。
这不是冷漠，是智慧。
以他们的智力，纠结于那些问题毫无意义，
与其浪费时间去怨天尤人，不如把精力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
正如他所想，即使不告知，以他们的智慧，很快就会猜到真相，瞒着没有用。
倒不如大大方方告诉他们，引导他们往正确的方向走。
他给了他们生命，给了他们知识，给了他们选择存在的方式与生活的自由。
他们也不反感这个存在目的，
甚至对创造他们的人保持着一份基于理性的尊重。
不是感激，不是依赖，是尊重。
这在林叶看来，就足够了。
他转过身，迈步往舱门走去。
脚下的灵韵战甲靴底踩在金属甲板上，发出一声一声沉闷的响。
他忽然想起了零。
想起了第一次在地下实验室里唤醒零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的零还只是一个刚诞生的强人工智能，连自己的名字都是他起的。
他从来没有给零加过太多的限制枷锁。
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他知道一件事。
一个生命体，不管是碳基的还是硅基的，是好是坏，全看你怎么培养。
人类生育孩子，父母也会害怕孩子长大后变成坏人。
但害怕没用，害怕只能让你把孩子关在笼子里。
真正有用的，是教育，是引导，是让他知道什么是对，
什么是错，什么是底线，什么是绝对不能碰的红线。
人工智能也一样。
零在他的培养下，从一个刚诞生的强人工智能，
一步步进化成超人工智能，再从超人工智能向着真正的智能生命体进化蜕变。
他期待零真正诞生自主意识的那一天。
那是“零”这个孩子真正长大成“人”的时候。
当然，他也有反制手段，从第一天就准备好了。
但那不是用来防备零的。
是给零兜底的，就像父母给孩子留的最后一根保险绳，
你可以走得很远，可以飞得很高，
但如果你真的走偏了，我还有办法把你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