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光与锁链离禁制光膜还有十丈。
隐月动了。
银白色的身影如一柄终于出鞘的剑,横插在洞府入口之前。她双手在胸前交叠,灵力自周身轰然炸开,一面银白色的光墙拔地而起,宽达十丈,将整座洞口封得密不透风。
"轰——"
深紫色雷光砸在光墙左端,九道暗金锁链抽在光墙右端。两股炼虚威压同时炸开,平台地面的岩石被掀飞了一层,灵木林成片向外倒伏。光墙剧烈震颤,表面泛起密密麻麻的裂纹,却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击,没有碎。
"隐月!你敢拦长老殿办事?!"三长老厉声喝道。
"无令破门,弟子拦的不是长老殿,是破规矩的人。"隐月的声音从光墙后传出,依旧平稳,只是比方才白了一分的脸色泄露了那一击的分量——她毕竟只有炼虚七层,对面却是炼虚七层与炼虚中期两相夹攻。
五长老眼神一冷,九道锁链在半空一抖,结成一张暗金色的网,兜头罩下。三长老紧随其后,双掌连推,七道紫雷如连珠般轰在光墙的同一个点上。裂纹炸开,银白色的碎片四下飞溅。
隐月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结印的速度快得拉出残影。
"镜花。"
光墙碎裂的刹那,无数银白色碎片没有落地,而是在半空中凝成数十面巴掌大的银镜,将紫雷与锁链尽数折射偏移。雷光擦着平台边缘轰入山谷,锁链倒卷而回,逼得五长老自己退了半步。
以一敌二,她挡住了。
"反了!反了!"夜绯烟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诸位都看到了吧!她不但抗令,还敢对长老出手!洞府里一定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
这一句像火星落进了油锅。平台上窃语声如潮水般漫开,人群后方,许长老动了动,终究把迈出的半步收了回去。
大长老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着那道挡在洞口前的身影,眼窝中暗金色的瞳孔缩成了针尖。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抬起了右手。
天地间的魔气,在那一瞬间静止了。
他一掌按下。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只百丈大小的血色手掌自天而降,如同天塌了一角。掌影未至,整座平台已承受不住那股压力,以隐月为中心,方圆数十丈的岩石无声下沉,现出一个巨大的掌形凹坑。
隐月抬起头。她的发髻散了,银白色长发在掌风下疯狂飞舞。她知道自己接不下这一掌——炼虚七层与炼虚巅峰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重小境界,而是一整条天堑。
但她身后就是那扇门。
"月临。"
她周身银白色的灵力尽数燃起,如一弯被逼到绝境的月,逆着那片压落的血色天穹,迎面撞了上去。
"噗——"
银光如纸糊般碎开。隐月整个人倒飞出去,在半空中喷出一大口鲜血,血雾在晨光中散开,妖异得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她砸在洞府入口前的石阶上,三级石阶尽数撞碎。
"最后一次。"大长老缓步上前,居高临下,"让开。"
隐月撑着碎石,一寸一寸地站起来。她的左臂软软垂着,嘴角的血将银白前襟染红大片。可她站直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仍是抬臂横在洞府入口之前。
"无、令、不、开。"
"冥顽不灵。"大长老眼中杀机一闪,掌心黑色魔焰轰然暴涨,"那老夫就连这门带人,一起——"
也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自洞府通道中一步跨出,抢在大长老掌落之前,将摇摇欲坠的隐月拦腰揽住,带着她向后疾退数丈,稳稳落在平台边缘。
是李寒山。
大长老的手停在半空,暗金色的眼窝微微一眯:"哦?一个合欢宗的魔奴,区区化神,也敢在老夫面前抢人?"
平台上响起一片哄笑。区区化神,在炼虚巅峰面前连尘埃都算不上。夜绯烟掩着唇,眼底闪过一丝快意——这下好了,连那魔奴都自己送上门来了。
李寒山没有接话。
他将隐月轻轻放下,让她靠在自己身侧。然后,他抬起头来,看向大长老。
就在这一瞬——
一缕银紫色的剑光自他眉心无声无息地射出,没有半分灵力波动,没有半分先兆,快得连炼虚巅峰的神识都只来得及捕捉到一线残影。
大长老毕竟是炼虚巅峰。千钧一发之际,他识海中的神魂猛地一缩,一面暗金色的魂盾在识海表面堪堪撑起——
"铮!"
一声只有大长老自己能听到的锐响,在识海深处炸开。那柄银紫色的小剑斩在魂盾上,剑身上缠绕的雷纹骤然炸亮,如万千根烧红的银针刺入盾面。魂盾剧烈震颤,竟是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被硬生生斩出一道裂缝。
大长老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退了三步,每退一步,脚下的岩石便炸开一圈裂纹。三步站定,他那张干枯的老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除了漠然与杀意之外的东西——震动。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夜绯烟掩着唇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三长老、五长老齐齐变了脸色,二长老手中的玉简"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围观的弟子们更是个个瞪圆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一个化神。
一个化神,一剑,把炼虚巅峰的大长老,逼退了三步?
"前辈!"靠在他臂弯里的隐月死死攥住了李寒山的衣袖,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出来做什么!你答应过我——"
"我答应过你什么?"李寒山低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我只答应过,不抛弃自己的女人。"
隐月一怔,随即心中涌现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感动。她没想到,李寒山真敢出来!
"好,好,好。"
大长老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一连三个"好"字,一个比一个冷。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暗金色的瞳孔里翻涌起近乎实质的暴怒,周身的血色灵力如决堤的洪流般冲天而起,将半边天幕都染成了暗红。
"竟还是个藏了修为的小畜生。可惜,在绝对的差距面前,一切花招都是笑话。"
他双手缓缓下压。
轰——
一股无形的巨力自天而降,如一方血色的天穹整个压了下来。李寒山周身的空气瞬间凝固,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膝盖一寸一寸地弯下去。他闷哼一声,将隐月护在身后,纯阳之气疯狂运转,识海中的神魂之剑嗡鸣震颤,却在那股铺天盖地的威压之下,连离鞘都变得无比艰难。
境界的差距,终究是太大了。方才那一剑能建功,靠的是大长老毫无防备;如今对方全力施为,堂堂正正地碾压下来,他的神魂之剑,已经奈何不了对方。
跪下。”大长老的声音如天雷滚落,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浑厚的威压,震得空间嗡嗡作响,连空气都仿佛凝成了实质。
“不跪!”李寒山怒吼出声,体内的纯阳之火轰然爆炸,如岩浆决堤般席卷四肢百骸。连他的双目中都充斥着炽烈的火焰,瞳孔化作两轮灼目的骄阳,迸射出寸许长的金红火芒。
他脚下的青石板寸寸龟裂,周身升腾起扭曲空气的热浪,全身骨头咯吱咯吱直响,体内的血液同样沸腾,哪怕如此,他的膝盖也不曾弯去。
罢了。"
一道几不可闻的声音,自隐月唇间逸出。
她的指尖,缓缓探入心口衣襟之内。
那里贴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白色鳞甲——遁月鳞。是银铃亲手为她烙下的最后一件海族遗物,一经催动,可裹着两个人于三息之内横渡千里虚空,合道不出,无人能追。但她只有这一次机会。此鳞一经动用,她潜伏天魔宗百年经营的所有身份、暗线、退路,都会在今夜尽数化为灰烬。从此世间再无"天魔宗圣女隐月",只有一个亡命天涯的叛徒。
原本,这张底牌是她留给自己脱身用的。只要合道不出,她便可以轻松走脱,这才是她真正的底气所在。
可此刻,她要把这个"自己",连同身边这个宁折不跪的男人,一起押上去。
指尖触及鳞甲的一瞬,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而上。她的呼吸一点一点放缓,将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一张被拉到满月、却屏住了一切声息的弓。
一息。
大长老掌心的魔焰又拔高一尺,平台上悬浮的碎石簌簌震颤。
二息。
李寒山浑身浴火,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鲜血顺着下巴滴成一线,在地上积成小小一洼。
三息。
隐月指尖的灵力,即将注入鳞甲——
忽然。
李寒山垂在身侧的右掌之中,那只暗银色的海螺轻轻一颤。
"呜——"
一声悠长而清越的鸣响,穿透了漫天威压,穿透了整座山峰的轰鸣,如海风终于掠过了万里的海面,清清楚楚地,落在他的识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