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州柳氏的文章发出去之后,最先动的是洪州府学。
府学的学生们前一天还在廊下议论那几篇檄文,第二天一早来到学堂,就看见告示墙上贴了一张新纸,白纸黑字写得端端正正,末尾署着“洪州柳氏子弟谨识”八个字。
一个叫周文远的年轻学子凑上去看了一遍,回头跟旁边的同窗说了一句:“柳氏说话了。”
旁边的人问:“说什么了?”周文远说:“把林状元在云泉寺引的典籍、用的考据,一条一条列出来了。不骂人,也不说谁对谁错,只把原委摆出来。”
同窗想了想,说了一句:“柳氏这是明摆着替林状元说话。”
周文远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府学里的学生三三两两凑过来看,有人看完点头,有人看完摇头,可不管哪种反应,大家都知道了柳氏的态度。
柳氏在洪州府经营了几代人,族中在朝中做官的有好几位,府学里的柳氏子弟也有十几个。
柳氏说话,分量不轻。
一个叫吴文远的廪生端着茶杯跟旁边的人说:“柳氏跟林砚秋的关系,洪州府谁不知道?柳白元跟他是同年,柳清照被称为江南第一才女,和他关系也不错。柳氏要是都不替他说话,那别人更不敢说话了。”
旁边的人接话:“可现在柳氏说话了,咱们怎么办?”
吴文远想了想:“再看看。柳氏表态了,可朝廷那边还没动静。咱们急什么。”
可有人比吴文远急。
洪州府城外三十里有个青云书院,山长姓周,六十多岁,年轻时跟柳文远是同窗。
他看了柳氏的文章之后,在书院里把学生们叫到讲堂,开口说了一句:“林状元这人,我在云泉寺的抄本里看过他讲的东西。他引的典籍不假,用的考据也不假。文章骂他‘躁进’,可人家连中六元,靠的是真本事。咱们青云书院虽然比不上那些大书院,可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让书院的教谕把柳氏的文章抄了一份,贴在书院的告示墙上,旁边加了一行字:“青云书院附议。”
南昌府那边,有一个致仕的老翰林叫孙德昭,跟柳文远是旧交。
他看了柳氏的文章之后,在宅子里坐了一上午。
孙德昭这人,年轻时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多年,后来辞官归乡,在南昌府城郊种花读书。
他心想着:林砚秋是圣上看重的人,又是大景朝第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这样的年轻人,不该因为几篇文章就倒了。
柳氏站出来替他说话,是雪中送炭。我虽然已经致仕了,可也不能看着一个年轻人被人这么骂。
他写了一封信给柳文远,信上只写了一句话:“柳兄所言极是。弟虽不才,愿附骥尾。”
柳文远收到信之后,把孙德昭的信抄了几份,分送给南昌府几个书院。
南昌府的读书人看了之后,有人点头,有人摇头,可至少孙德昭这个名字摆在那儿,他的名气在江南才子心中,也是极有分量的。
九江府那边,有一个叫郑文远的乡绅,他儿子在九江府学读书,跟林砚秋的同年方子瑜沾着点亲。
郑文远看了柳氏的文章之后,把他儿子叫到跟前,问了一句:“林状元这人,你跟他熟不熟?”
他儿子说:“不熟。可他连中六元,是寒门出身的状元。我们九江府学的学生,十个里有八个把他当榜样。”
郑文远想了想,说了一句:“那你写篇文章,替他说说话。不用骂人,就把柳氏的文章再抄一份,后面加上你们九江府学几个学生的名字。”
他儿子应了一声,当天晚上就写了。
文章写出来之后,九江府学的几个学生跟着署了名。
文章没有往外传太远,可九江府几个书院的学生手里都有了。
这么一来二去,江南士林里的风向慢慢变了。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看见柳氏说话了,孙德昭说话了,九江府的学生也说话了,心里开始打鼓。
林砚秋这人,看来风评在年轻学子们心中,还是极好的。
一个叫周文远的年轻书生在南昌府豫章书院里跟同窗说:“我早就说了,林砚秋连中六元,圣上亲口封的‘文魁济世’。这样的人,几篇文章就能骂倒?”
同窗想了想,说:“可那文章写得也确实好。”
周文远摆了摆手:“写得好有什么用?能比圣上还大?圣上看重的人,你写几篇文章就能骂倒,那圣上还怎么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