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使臣乌多奥回到上京时,他没有直接去见耶律德光,先找了南院大王耶律吼。
两人在府中谈了一个时辰,乌多奥把汴梁之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说了。
景延广如何戎装佩刀走进偏厅,如何把国书掷在案上,如何一字一顿地念出那三条口谕。
退出幽云,上表称臣,大唐天子不日提兵北上。
耶律吼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起身,披挂上朝。
朝堂上,述律太后坐在上首,耶律德光坐在她右手边。
南院大王耶律吼、北院大王耶律洼、惕隐耶律罨古只、枢密使韩延徽、宣徽使耶律颇德,满朝文武皆在。
乌多奥在殿中,把景延广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殿中先是死寂,继而嗡嗡之声四起。
耶律吼率先开口,声音沉而缓:“臣先前以为李炎新立,立足未稳,未必敢与契丹正面为敌。”
“现在看来,臣错了。他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把契丹放在眼里。”
耶律洼接口。
他的脾气比耶律吼暴得多,声音也大得多:“景延广这个人臣知道,石重贵在时他就狂妄,冲着我朝使臣嚷嚷‘晋有横磨大剑十万口’。”
“如今换了新主,他更狂了。”
“臣以为,契丹若再忍让,燕云十六州不战自溃。”
惕隐耶律罨古只摇了摇头:“出兵不是不可以,但现在出兵,正好中了李炎的计。”
“他激契丹出兵,就是要契丹给他一个北伐的借口。”
“臣以为,契丹不必急于求战。”
“整备燕云,加固城防,训练军队,等李炎先动。”
殿中争论不休。
耶律吼主战,耶律洼主战,耶律罨古只主守,韩延徽也主守。
两派各执一词,从午时一直争论到日头偏西。
述律太后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上首,脸上没有表情,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座椅的扶手,等殿中渐渐安静下来,才开口。
“南唐要打,契丹便打。”
“不打,契丹的威名也早晚被他踩在脚下。”
“这一仗,不是契丹想打不想打的问题,而是我契丹已经被南唐逼着不得不打了。”
“既然如此,那就与南唐开战吧!”
“他南唐天子自称有天兵,我契丹的儿郎又何尝不是勇士!”
殿中没有声音了。
述律太后站起身来,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整备军队,加固幽州、蓟州、瀛州、莫州各处城防。”
“骑兵集结于幽州以北,随时准备南下。”
“再者,遣使去太原,去镇州,去汴梁。”
“刘知远、杜重威、张彦泽这些人,只要肯在背后捅李炎一刀,契丹可以给他们想要的。”
耶律德光站起身来,抱拳道:“儿臣这就去安排。”
太后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
时间一动起来就很滑溜,从缝隙中悄然滑走。
五月的盐田改革,六月的海商云集。
登州港的船越来越多,码头上各国的旗帜越来越杂。
张仲孚的皇家公司在五月初五如期开张,白糖、胡椒、味精、十三香两万斤已经被订购出去大半。
登州的海商疯了似的抢货,朴昌裕、金舜臣、松下古投、林德茂各自下了大单。
只等他们的粮食运到登州便可以交货。
七月初,沧州军报和王清的军报前后脚到了登州。
第一封信是和凝、郭荣和赵匡胤联名送来的。
一万大军整备完毕,驻扎在沧州,等候李炎北上的指令。
第二封信是王清送来的。
青州六州的匪患基本肃清了,五千天启军已经全部召回青州。
李炎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
他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符金玉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玉娘,回青州吧!”
符金玉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青州。
校场在青州城南,占地数百亩,黄土夯实。
五千天启军列成方阵,甲胄在烈日下泛着铁青色的光。
五千个人站在太阳底下,安安静静,汗水不停的流下,脸色红润。
但就是没有一人吭声。
四月分散到六州剿匪,到现在接近三个月。
五十支小队,一百个带队小校。
有人受了伤,有人在剿匪中阵亡,埋在了当地的山坡上。
活下来的人黑了一圈,瘦了一圈,眼神却变了。
不再是初到青州时那些刚从禁军里挑出来的年轻人了。
他们打过仗,杀过人,见过山寨里被掳的女子和藏在山洞里饿死的骸骨,也见过山民跪在路边给他们磕头。
他们已经是好汉子了。
李炎骑在玄甲马上,策马从方阵前缓缓走过。
他穿着玄色常服,没有披甲,腰间挂着一柄唐刀。
他从第一排走过,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脸。
王审琦站在第一排第一个,腰杆笔直。
潘美站在第一排第二个,面色沉静。
石守信、高怀德、韩令坤站在后面,每个人站得笔直,眼神追着李炎。
李炎策马走过最后一排,拨转马头,向高台走去。
玄甲马在黄土夯筑的台阶上走得稳极了,马蹄叩在木制台面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李炎下马,转身。
五千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风从校场外吹进来,卷起地上的黄土,吹得军旗猎猎作响。
李炎开口了。
“我大唐的勇士!
今日,朕立于高台之下,环顾四方,心中唯有一腔热血,眼底只剩半壁河山!
我大唐昔日,威震四海,北控大漠,西抵流沙,幽云之地,本是中原门户,汉家故土!
可这些年以来,国运沉浮,藩镇乱国,胡骑南下,石敬瑭卖国求荣,割我幽云十六州,弃我北疆千万黎民!
自彼时起,巍巍长城,落于敌手;
雄雄关隘,为胡所守!
北疆父老,日日受契丹奴役,年年遭铁骑劫掠!
男子被抓去当苦役,妇人被肆意凌辱,良田被强占,家园被焚毁!
边关岁岁流血,中原夜夜难安!
河北千里平原,无险可守,胡骑南下如入无人之境,多少将士埋骨北疆,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此仇,刻在中原儿女骨血里;
此耻,压在大唐百年国运上!
今日,天命在我!
朕已再造大唐,登基立国,承天命,顺民心!
麾下有铁血精锐甲士,有忠勇盖世良将,更有天赐神兵所向披靡,攻坚破阵,从无败绩!
此时粮草充盈,军械齐备,万众一心,士气如虹!
天时已到!地利已握!人和已齐!
今日誓师,全军北伐!
朕在此立誓:
第一,不破幽州,不返中原!不复幽云,不回朝堂!
第二,大军所过之处,不杀降卒,不扰百姓,不掠民财,善待北疆所有流离父老!
第三,凡奋勇杀敌、立功报国者,朕必破格封赏,世袭爵禄,惠及妻儿老小!
凡临阵退缩、畏敌不前、扰乱军心者,军法无情,绝不姑息!
三军听令!
今日起,跨战马,执长枪,出登州,向燕山,夺雄关,复幽云!
踏破契丹藩篱,夺回长城天险!
解救北疆千万汉家儿女,重振我大唐天朝威仪!
数年国耻,今日一雪!
千年河山,今日复归!
大唐万胜!
北伐必胜!
复我幽云!!”
“大唐万胜,北伐必胜!”
五千把刀同时出鞘,刀刃的寒光连成一片,从方阵前排一直涌到后排。
李炎站在高台上,风吹着他的袍角。
他的右手还举着,指向北方。
五千双眼睛盯着他的手,盯着那个方向。
那里是幽州,是蓟州,是瀛州,是契丹占了七年的土地。
李炎没有再说话,放下了手。
五千把刀同时归鞘,声音整齐得像一刀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