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大营。
李炎看向符金玉。
“写信给冯令公。三日内,选拔好的官吏必须启程北上。”
“山前七州,打下之后立刻要有人管。”
“另外,传朕的军令——郭威与药元福,领护圣左右厢即刻北上,在幽州与我军会合。”
符金玉写好折子,递给李炎看了一遍。
李炎递给身后亲卫,亲卫躬身接过后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李炎又转向王清。
“天启军能不能打仗?”
王清抱拳。
“能。”
“传令天启军各部,北上沧州。”
“此刻你我二人先北上沧州定策。”
王清应了一声,转身奔去。
……
天启元年七月,唐军北上。
幽燕之地苦契丹久矣。
万民翘首以盼王师。
耶律德光站在幽州城南门城楼上,面前摊着一份军报。
军报是契丹细作从青州送来的,纸面皱巴巴的,边角有汗渍和水渍,看得出在路上辗转了多日。
他背手而立,军报平铺在垛口上,风从北边吹过来,把纸角吹得翘起来又落下。
他看完最后一行字,抬起头,远处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庄稼地被夏末的烈日晒得发蔫,官道上一辆车都没有。
“李炎在青州誓师了。”他说。
他的汉话很标准,甚至带着几分幽州口音。
军报上写的字不多——青州校场,五千天启军列阵,李炎登台誓师,言称北伐,收复幽云。
“五千人。”耶律德光把军报从垛口上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袖中,“加上沧州那一万新兵,一万五千人。”
“这个李炎,比石重贵还不自量力。”
他身边站着赵延寿。
赵延寿穿着契丹制的紫袍,腰佩金鱼袋,头上戴着契丹贵族的冠帽。
他的脸是汉人的脸,但穿戴已经看不出一点汉人的痕迹了。
“陛下,沧州那一万人,臣派人查过。”
赵延寿的声音不高不低,“领兵的是个文官,叫和凝。”
“此人在南朝官至中书舍人,没打过仗,不懂兵。”
“那一万人是从河工上拉来的,操练了不到两个月,连队列都站不稳。”
“李炎亲自带的那五千人呢?”耶律德光问。
赵延寿顿了一下。
“那五千人打过仗。青州六州的匪患,就是他们平的。”
“但打土匪和打我契丹铁骑,不是一回事。”
耶律德光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城楼下列队的契丹将领。
这些人跟了他十几年,从草原打到幽州,从幽州打到汴梁,又从汴梁退回幽州。
打过的仗比李炎吃过的饭还多,杀过的人比李炎见过的还多。
“点将。”耶律德光说了两个字,大步走向城楼正中的帅案。
契丹众将分列两厢。
耶律德光坐在帅案后,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全军主帅,朕亲自担任。”
“契丹主力三万,随朕坐镇中军。赵延寿。”
赵延寿出列,抱拳。
“你为前锋主将。瀛州、莫州的汉军归你统辖,一共三万人。”
“朕不管你怎么打,朕只要一件事——李炎北上,你迎头打过去。”
“打前锋,第一仗,不能输。”
赵延寿抱拳低头。
“臣领命。”
“耶律牒蜡。”
耶律牒蜡出列,契丹皇族,骁勇善战,在契丹军中素有‘善兵’之名。
他统领的两万契丹精骑是耶律德光手里最锋利的刀。
“你为骑兵主将。两万精骑,两翼包抄。”
“李炎的步兵只要敢过瓦桥关,你的骑兵就从两侧切进去,把他们的阵型斩成几段。”
耶律牒蜡抱拳,声音粗犷:“臣明白。”
“萧海真。”
萧海真出列。
他是契丹后族,统领奚兵和渤海兵共一万人,负责侧翼警戒和辅助进攻。
打仗不是他的长项,但守营、巡逻、断后这些事,他做得比谁都稳当。
“副将。侧翼、警戒、传令。”
“你是朕的眼睛和耳朵,不许出任何差错。”
萧海真躬身领命。
“耶律颇德。”
耶律颇德出列。
他是契丹宗室,年纪大了,不怎么上前线,但押粮运草、守营护辎重这些事,非他莫属。
“后军主将。粮草、辎重、后防。”
“朕的大军在外,粮道不能断。”
“断了粮道,朕拿你是问。”
耶律颇德抱拳,声音苍老但不失力度:“臣领命。”
耶律德光站起身来,环顾众将。
“李炎来了,就把他留在幽州。”
“朕不管他有多少天兵,不管他有多少玄甲铁骑,到了幽州,就是契丹的主场。”
“诸位下去整军备战,不得有误。”
众将齐齐抱拳,退出城楼。
耶律德光还站在地图前,手指点着青州的位置。
汴梁。
天子的北伐檄文传到汴梁时,整座城炸了锅。
冯道在中书门下贴出了募兵告示和征调官吏的文书,告示前围满了人。
有读书人,有小吏,有布衣百姓。
他们仰着头看那些墨迹未干的字,眼睛里是一种久违的快感。
“收复幽云,一统山河。”
有人念出声来,声音发颤,念了三遍。
旁边的人跟着念,越念越大声,越念越齐整。
兵部衙门门前排起了长队。
都是来应募的青年,有汴梁本地的,有从附近州县赶来的。
他们穿着各色衣裳,高矮胖瘦不一,但眼睛里都冒着同一团火。
一座座驿馆里,年轻的官吏们正在打包行囊。
他们是被冯道从各州县遴选出来的,有干过县尉的,有做过主簿的,还有刚从书院出来的书生。
他们将被派往北伐打下来的城池,接管民政,安置百姓,恢复生产。
有人把书塞进箱子里,有人把换洗衣裳打成包袱,有人把母亲塞给他的护身符贴身放好。
没有人大声说话,但每个人的动作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枢密院里,郭威和药元福对着地图圈圈点点。
护圣军的旌旗重新挂了出来,各营陆续归建。
兵器库里刀枪正在出库,仓曹忙着清点粮草,马厩里的战马喂得膘肥体壮。
沧州大营。
李炎和王清策马入营时,天色已经暗了。
营门两侧的火把照得通明,营寨连绵数里,军帐整齐排列,一条条营巷笔直地通向中军大帐。
和凝、郭荣、赵匡胤三人在营门口迎接。
和凝穿着一身半旧的戎装,腰间系着革带,革带上挂着刀。
赵匡胤站在和凝旁边,腰杆笔直,手按刀柄,下巴微微抬起。
郭荣站在最边上,穿一件灰布短褐,赤着脚。
他的头发没了,头皮青白,在火把的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赵匡胤的脑袋也是光的,头皮比他黑一些。
李炎的目光在两人光头上停了一下。
“你们俩的头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