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炎大步穿过营巷,出了营门。
营门外是一片空旷的野地,暮夏的草已经长到膝盖高,在风中起伏。
他意念微动,玄甲马出现在身侧。
李炎翻身上马,玄甲马缓缓前行。
赵匡胤跟了上来。
他走到李炎身侧,意念催动,一匹玄甲马凭空出现在他身旁。
他翻身上马,紧随李炎身后。
营门两侧的守卒单膝跪地,甲胄的碰撞声在暮色中格外清脆。
营外,两个指挥的士兵已经在列队了。
石守信和王审琦各领本部五百人,一千人列阵,长矛如林,旗帜在夏风中展开,上面绣着“天启”二字。
李炎策马从阵前走过。
一千双眼睛追着他。
他的马速不快,马蹄踏在野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到方阵尽头,他拨转马头,面向北方。
赵匡胤跟上。
玄甲马从慢步转为小跑,从小跑转为疾跑。
石守信和王审琦翻身上马,两个指挥的骑兵跟上。
一千骑紧随其后,马蹄踏过沧州大营外的野地,草叶被碾碎,泥土被翻起,扬起漫天的尘土。
就在此时,李炎身周的空间开始波动。
三百五十四具玄甲傀儡次第浮现。
人与马凭空具现,披挂黑甲,手持马槊,端坐马背,无声无息。
它们从李炎身侧向两翼延伸,像一道黑色的潮水从虚无中涌出,在队伍前列列成楔形阵。
槊锋平端,指向北方。
契丹细作藏在大营外的那片高地上,连滚带爬地滚下了土坡。
一千三百五十四骑从沧州大营北上,蹄声如雷。
黄昏。
瓦桥关在望。
关城横亘在界河以北,城墙不高,但夯土极厚,墙头上插着契丹的旗帜,白底黑纹。
关门紧闭,吊桥高悬,护城河的水面泛着铁灰色的光。
赵匡胤勒住马,抬手指向关城。
“陛下,瓦桥关。守将姚内斌,汉人,四十岁上下,契丹任命的防御使。”
“此人稳健不悍,能守不能攻。”
“他不是心甘情愿给契丹卖命的,当年被围,不降就是死。”
“他在关上这几年,没替契丹打过一场硬仗,能糊弄就糊弄。”
李炎没有说话,目光越过护城河,落在城墙上。
赵匡胤的手指移了移。
“副将萧达,契丹人,领五百契丹骑兵监军。”
“关城的机动力量都在他手里,姚内斌调不动。”
“这人是条疯狗,巡哨、抓人、杀人,都是他干的。”
“关内百姓恨他入骨,姚内斌也恨他,但拿他没办法。”
赵匡胤收回手。
“关内总兵力号称八千。汉人步兵六千,本地征发的加上莫州调防来的,战力中下,心向中原。”
“契丹骑兵五百,萧达亲领,精锐,负责巡哨和突击。”
“奚人和渤海兵混编的一千五百杂兵,守城墙、辅防,战力很弱。”
李炎听完,目光从关墙上收回来。
他看了一眼赵匡胤,又看了一眼石、王二人。
两人的表情都很振奋,手中紧握枪柄。
关内,防御使衙署。
姚内斌坐在正堂上,手里捏着一份军报。
军报是斥候刚从南边送来的,字迹潦草。
南朝前锋已抵关下,约千余骑,距关不足十里。
他把军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放在案上。
堂中坐着几个人。
副将萧达坐在他右手边,甲胄整齐,腰挎弯刀,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脚上的靴子尖晃来晃去。
几个契丹偏将坐在他下首,面色倨傲。
几个汉人将领坐在左侧,低着头。
姚内斌把军报往前推了推。
“南朝前锋到了。千余人,距关不足十里。”
萧达嗤笑了一声,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子往前倾。
“千余人?姚防御使,你至于这副表情?某带兵出关,把这一千多人屠了,省得他们在关外碍眼。”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甲胄上的灰。
扫了一眼堂中那几个汉人将领,嘴角挂着一丝不屑,“契丹铁骑出关,南朝那些杀才,够看吗?”
姚内斌的脸上不动声色,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正愁没有借口把萧达支出关去。
萧达在关内一天,他就一天动不了。
契丹五百骑兵是姚内斌喉咙里卡了七年的骨头。
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萧达主动要出关,最好不过,省得他在关内碍事。
“萧将军愿意出关迎敌,乃我瓦桥关之福。”姚内斌的语气激动,“将军在一日,南朝就别想破我关隘。”。
萧达没有多想,反而认同的点了点头。
他点起自己的五百契丹骑兵,又从奚、渤海、汉兵中挑了两千骑兵。
凑了两千五百骑,打开关门,放下吊桥,浩浩荡荡出了关。
关门在身后合上。
吊桥重新拉起。
姚内斌站在城墙上,看着萧达的骑兵消失,攥着刀柄的手慢慢松开。
他转过身,下了城墙,大步走回衙署。
他召集了自己的心腹,全是汉人将领、本地出身的兵曹、几个在关内经营多年的老部下。
姚内斌站在堂中,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前晋已亡。大唐新立。”
“天子亲自北伐,现在已经到了关下。”
堂中没有人说话。
“我辈本是汉人。当年降契丹,是兵败被围,不降即死。”
“我等在关上七年,契丹人什么时候把我们当人看过?”
“萧达在关内一日,我们就抬不起头一日。”
“今日萧达出关,是上天给的机会。”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
“我欲举关归唐。诸位愿跟我干的,站过来。”
没有人犹豫。
七八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姚内斌拔出了刀。
部署很周密。
半个时辰不到,萧达留在关内的那几个契丹偏将被缴了械,关押在衙署后院。
各处城门被汉军接管,契丹的旗帜从城墙上被扯下来。
城内所有契丹商人、贵族、过往的契丹官吏被抄了家、扣押在驿馆里。
关内百姓走出家门,涌上街头奔走相告。
大唐王师到了,瓦桥关要归唐了。
姚内斌从衙署正堂的柜子里取出一面旗帜。
玄色的旗面,金色的“唐”字,是他在一个月前就让人偷偷绣好的,一直藏在柜子最深处,连家人都不知道。
他捧着那面旗,出了衙署,穿过街巷,登上城墙。
百姓们跟在他身后,越聚越多,等他上到城墙上时,城下的街道已经挤满了人。
瓦桥关的城墙上,玄色的“唐”字大旗升了起来,在暮色中展开。
城外,赵匡胤刚说完关内的兵力部署,石守信正要开口,三个人同时住了嘴。
北方的地平线上,尘土飞扬。
马蹄声从关墙方向传来,越来越密。
赵匡胤转过头,李炎也转过头,石守信和王审琦也转过头。
万只马蹄同时翻飞,卷起漫天的黄土,遮住了半边天际。
两千五百骑,密密麻麻,像一片从关内涌出的洪水,朝着他们这边冲了过来。
赵匡胤看了一眼李炎。
李炎看了一眼赵匡胤。
石守信和王审琦对视了一眼。
四个人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同样兴奋。
那种猎手看见猎物主动踏入陷阱时才有的兴奋。
“元朗,打起龙纛!”
说完,手中凭空出现了马槊。
赵匡胤从胸前大包裹里取出龙纛,系在了马槊上。
李炎抬起马槊,槊锋指向北方。
“龙纛前压,随朕杀敌。”
三百五十四具玄甲傀儡同时平端马槊。
开始冲锋!
李炎紧随其后,马蹄声汇成一道闷雷,在旷野上炸开。
赵匡胤催马跟了上去。
石守信、王审琦催马跟了上去。
一千天启铁骑像一把黑色的长刀,从暮色中劈了出去,迎面向那两千五百骑砸了过去。
北方,萧达的马在最前面。
他看见了南朝的那面龙纛,也看见了龙纛前的黑潮。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然后黑潮便压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