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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起初只是一条线,横亘在南方的地平线。

    他以为是自己的眼睛花了,揉了揉,再看。

    那条线变粗了,从线变成带,从带变成墙。

    他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人马皆披黑甲,甲片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马首戴着面甲,面甲缝隙里透着红光。

    那是萧达三十多年军旅生涯中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人,是妖怪。

    不是骑兵,是天罚。

    他的瞳孔骤缩。

    逃不了了。

    这个念头在萧达的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是契丹的偏将,是耶律德光钦点的瓦桥关监军,是萧氏家族的人。

    他可以在战场上战死,但不能在逃跑的路上被砍死。

    他拔出弯刀,刀锋指向南方,用契丹语吼了一声。

    “冲!”

    五百契丹骑兵催动了马。

    两千奚人和渤海兵跟在后面,队形散乱。

    他们没有时间列阵,没有时间部署,只能跟着前面的骑兵往前冲。

    两股铁骑撞在一起。

    玄甲傀儡的马槊刺穿了最前排契丹骑兵的甲胄,槊锋从胸口贯入,从后背穿出,带着血肉从尸体中抽出来,又刺向下一个。

    契丹骑兵的弯刀砍在玄甲上,火星四溅,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留下。

    傀儡的马蹄踏过倒地的尸体和伤者,骨碎声在旷野上响成一片。

    五百契丹骑兵像撞上了一堵铁墙,前排被碾碎,后排被前排的尸体绊倒,被后面的马踩踏,血肉模糊。

    不到一刻钟,五百契丹铁骑全部倒在了地上。

    人和马的尸体摞在一起,鲜血在低洼处汇成了小溪。

    两千奚、渤海、汉兵四散奔逃,有的往北跑,有的往东跑。

    李炎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石守信和王审琦正带着一千骑四处追杀溃兵,马蹄声从东边响到西边,又从西边响回东边。

    “赵匡胤。跟上。”

    李炎拨转马头,向着瓦桥关奔去。

    赵匡胤催马跟在后面,三百五十四骑玄甲傀儡紧随其后,马蹄踏过遍野的尸体和丢弃的兵器,直奔关门。

    暮色越来越重,瓦桥关的轮廓在天边只剩一道暗灰色的剪影,城墙上的旗帜看不清颜色,关门看不清是开是关。

    一行人冲到关下时,赵匡胤猛地勒住了马。

    他张着嘴,半天没有合拢。

    关门大开。

    吊桥已经放下来了,桥板搭在护城河上。

    城门洞里灯火通明,火把的光从门洞里涌出来,照亮了护城河边的青石路面。

    城墙上没有契丹的旗帜了,一面玄色的“唐”字大旗在城头迎风招展,旗角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姚内斌站在城门正中间。

    他脱了契丹制的甲胄,换了一身汉人的青布袍子,腰间系着革带。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汉人将领,也都换了汉人的衣裳,甲胄卸了,空着手,垂着头。

    再往后,是五千汉军士卒。

    他们也换了装束,有的穿着干净的短褐,有的光着膀子,有的穿着粗布衣裳。

    没有甲胄,没有兵器,空着手,站成两排。

    阵列不太整齐,但每个人都站得笔直。

    最后面是瓦桥关的百姓。

    男人站在前面,女人站在后面,孩子被抱在怀里,老人拄着拐杖,手里捧着东西。

    陶罐、陶碗、粗瓷大碗、竹筒、木瓢,能盛水盛饭的家什都拿出来了。

    罐子里是热水,碗里是米粥,竹筒里是凉茶。

    有人捧着热腾腾的炊饼,有人端着刚出锅的野菜糊糊,有人抱着整坛的酒。

    他们的衣裳有补丁,脸有菜色,但眼睛是亮的。

    李炎勒住马。

    他看了一眼前方那个敞开着的关门,看了一眼城墙上那面迎风招展的“唐”字大旗。

    看了一眼站在城门中间那个穿着青布袍子的中年人,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五千名卸了甲胄空着手的士兵。

    看了一眼更远处那些捧着陶罐陶碗的百姓。

    他的鼻腔猛然冲上一股酸涩。

    赵匡胤升起龙纛跟在他身后,龙纛上的“唐”字在晚风中展开又收拢,收拢又展开。

    他看见那些百姓手里捧着的陶罐陶碗,喉咙哽了一下,使劲咽了一口唾沫,把一声哽咽压了回去。

    李炎策马往前走。

    赵匡胤扛着龙纛跟在后面。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从胸腔里迸出来,嘶哑且洪亮。

    “大唐天子龙驾在此!”

    姚内斌跪了下去。

    他跪得很重,膝盖磕在青石路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额头触地,双手扶地,整个人的身体伏在地上,声音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臣姚内斌,率瓦桥关将士、百姓,恭迎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五千军士齐齐跪倒。

    “万岁、万岁、万万岁!”

    更远处,百姓们跪了下去。

    陶罐搁在地上,磕在青石路面上的声音清脆地响成一片,有人把手里的碗放在地上时手在抖。

    碗沿磕在石板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粥洒了一点,洒在青石板上。

    李炎策马走过吊桥,走过城门洞,走进瓦桥关。

    两侧跪满了人。

    万人面前,鸦雀无声,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李炎停了马。

    他坐在马上,看着跪在两侧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搁在地上的陶罐陶碗,炊饼上落了一层灰。

    那些百姓不知在这里等了他多久。

    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这八个字他在书里读过,在短视频里看过,从历史老师嘴里听过,但从不知道它们真正的含义。

    此刻他站在瓦桥关的青石路面上,面前是千余只装满米粥凉茶的陶罐陶碗,他终于知道了。

    这八个字不是写在纸上的典故,是一个等了七年的关门,是一城卸了甲胄的降兵。

    是百姓跪在城门洞里捧着粥碗发抖的手心,是头顶那面刚刚升起来的“唐”字旗。

    李炎翻身下马。

    赵匡胤跟着下了马,扛着龙纛站在他身后。

    李炎走到姚内斌面前,弯腰,双手扶起他的胳膊。

    姚内斌直起身,眼眶红了。

    他垂着手,低着头,不敢看李炎的眼睛。

    李炎松开他的胳膊,转向那些跪着的军士和百姓。

    “朕来晚了!”

    “诸位大唐子民受苦至此,是朕之过错。”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万人跪伏的关门洞前,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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