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一条线,横亘在南方的地平线。
他以为是自己的眼睛花了,揉了揉,再看。
那条线变粗了,从线变成带,从带变成墙。
他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人马皆披黑甲,甲片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马首戴着面甲,面甲缝隙里透着红光。
那是萧达三十多年军旅生涯中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人,是妖怪。
不是骑兵,是天罚。
他的瞳孔骤缩。
逃不了了。
这个念头在萧达的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是契丹的偏将,是耶律德光钦点的瓦桥关监军,是萧氏家族的人。
他可以在战场上战死,但不能在逃跑的路上被砍死。
他拔出弯刀,刀锋指向南方,用契丹语吼了一声。
“冲!”
五百契丹骑兵催动了马。
两千奚人和渤海兵跟在后面,队形散乱。
他们没有时间列阵,没有时间部署,只能跟着前面的骑兵往前冲。
两股铁骑撞在一起。
玄甲傀儡的马槊刺穿了最前排契丹骑兵的甲胄,槊锋从胸口贯入,从后背穿出,带着血肉从尸体中抽出来,又刺向下一个。
契丹骑兵的弯刀砍在玄甲上,火星四溅,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留下。
傀儡的马蹄踏过倒地的尸体和伤者,骨碎声在旷野上响成一片。
五百契丹骑兵像撞上了一堵铁墙,前排被碾碎,后排被前排的尸体绊倒,被后面的马踩踏,血肉模糊。
不到一刻钟,五百契丹铁骑全部倒在了地上。
人和马的尸体摞在一起,鲜血在低洼处汇成了小溪。
两千奚、渤海、汉兵四散奔逃,有的往北跑,有的往东跑。
李炎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石守信和王审琦正带着一千骑四处追杀溃兵,马蹄声从东边响到西边,又从西边响回东边。
“赵匡胤。跟上。”
李炎拨转马头,向着瓦桥关奔去。
赵匡胤催马跟在后面,三百五十四骑玄甲傀儡紧随其后,马蹄踏过遍野的尸体和丢弃的兵器,直奔关门。
暮色越来越重,瓦桥关的轮廓在天边只剩一道暗灰色的剪影,城墙上的旗帜看不清颜色,关门看不清是开是关。
一行人冲到关下时,赵匡胤猛地勒住了马。
他张着嘴,半天没有合拢。
关门大开。
吊桥已经放下来了,桥板搭在护城河上。
城门洞里灯火通明,火把的光从门洞里涌出来,照亮了护城河边的青石路面。
城墙上没有契丹的旗帜了,一面玄色的“唐”字大旗在城头迎风招展,旗角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姚内斌站在城门正中间。
他脱了契丹制的甲胄,换了一身汉人的青布袍子,腰间系着革带。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汉人将领,也都换了汉人的衣裳,甲胄卸了,空着手,垂着头。
再往后,是五千汉军士卒。
他们也换了装束,有的穿着干净的短褐,有的光着膀子,有的穿着粗布衣裳。
没有甲胄,没有兵器,空着手,站成两排。
阵列不太整齐,但每个人都站得笔直。
最后面是瓦桥关的百姓。
男人站在前面,女人站在后面,孩子被抱在怀里,老人拄着拐杖,手里捧着东西。
陶罐、陶碗、粗瓷大碗、竹筒、木瓢,能盛水盛饭的家什都拿出来了。
罐子里是热水,碗里是米粥,竹筒里是凉茶。
有人捧着热腾腾的炊饼,有人端着刚出锅的野菜糊糊,有人抱着整坛的酒。
他们的衣裳有补丁,脸有菜色,但眼睛是亮的。
李炎勒住马。
他看了一眼前方那个敞开着的关门,看了一眼城墙上那面迎风招展的“唐”字大旗。
看了一眼站在城门中间那个穿着青布袍子的中年人,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五千名卸了甲胄空着手的士兵。
看了一眼更远处那些捧着陶罐陶碗的百姓。
他的鼻腔猛然冲上一股酸涩。
赵匡胤升起龙纛跟在他身后,龙纛上的“唐”字在晚风中展开又收拢,收拢又展开。
他看见那些百姓手里捧着的陶罐陶碗,喉咙哽了一下,使劲咽了一口唾沫,把一声哽咽压了回去。
李炎策马往前走。
赵匡胤扛着龙纛跟在后面。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从胸腔里迸出来,嘶哑且洪亮。
“大唐天子龙驾在此!”
姚内斌跪了下去。
他跪得很重,膝盖磕在青石路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额头触地,双手扶地,整个人的身体伏在地上,声音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臣姚内斌,率瓦桥关将士、百姓,恭迎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五千军士齐齐跪倒。
“万岁、万岁、万万岁!”
更远处,百姓们跪了下去。
陶罐搁在地上,磕在青石路面上的声音清脆地响成一片,有人把手里的碗放在地上时手在抖。
碗沿磕在石板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粥洒了一点,洒在青石板上。
李炎策马走过吊桥,走过城门洞,走进瓦桥关。
两侧跪满了人。
万人面前,鸦雀无声,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李炎停了马。
他坐在马上,看着跪在两侧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搁在地上的陶罐陶碗,炊饼上落了一层灰。
那些百姓不知在这里等了他多久。
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这八个字他在书里读过,在短视频里看过,从历史老师嘴里听过,但从不知道它们真正的含义。
此刻他站在瓦桥关的青石路面上,面前是千余只装满米粥凉茶的陶罐陶碗,他终于知道了。
这八个字不是写在纸上的典故,是一个等了七年的关门,是一城卸了甲胄的降兵。
是百姓跪在城门洞里捧着粥碗发抖的手心,是头顶那面刚刚升起来的“唐”字旗。
李炎翻身下马。
赵匡胤跟着下了马,扛着龙纛站在他身后。
李炎走到姚内斌面前,弯腰,双手扶起他的胳膊。
姚内斌直起身,眼眶红了。
他垂着手,低着头,不敢看李炎的眼睛。
李炎松开他的胳膊,转向那些跪着的军士和百姓。
“朕来晚了!”
“诸位大唐子民受苦至此,是朕之过错。”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万人跪伏的关门洞前,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