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内斌再次跪了下去。
他的额头磕在青石路面上,声音哽在喉咙里。
“非陛下之罪。”
他的声音沙哑,哽咽“”“是臣等武将无能,守不住国门。”
“是臣等怕死,降了契丹。”
“是臣等没骨气,帮着契丹压迫百姓,是臣等这么多年看着瓦桥关百姓被契丹人欺压不敢吭声。”
“臣有罪,臣不敢求陛下宽恕,只求陛下给臣一个战死沙场的机会,臣死而无憾。”
身后,五千卸了甲胄的军士,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把额头抵在青石地面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了。
瓦桥关投降契丹那一年,他们有的刚入伍,有的已经是老兵。
这些年关外的契丹人想过关就过关,想征粮就征粮,他们不敢拦;
关内的汉人百姓被契丹差役鞭打,他们不敢管。
七年了,他们抬不起头。
李炎再次弯腰,把姚内斌从地上扶了起来。
“时局如此,非一人之过错。”
姚内斌抬起头,看着李炎。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在满是尘土的脸上冲出一道沟。
李炎松开了手,转向那些跪着的百姓,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从今往后,你们不再受契丹压迫。”
“瓦桥关今日起便是大唐的瓦桥关。”
“你们是大唐的子民,享受大唐的庇护。”
”朕以大唐天子的身份,在此下令——瓦桥关黎庶免税三年。”
”不论田税、丁税、杂税,三年之内,一文不征。”
城门洞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百姓们喊了起来。
有人把陶罐举过头顶,罐口朝天,跪在地上流着泪喊。
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孩子哭,孩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也哇哇地哭了起来。
李炎站在城门洞里,灯光从百姓身后射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青石路面上。
他没有再说话,转过身,走回马旁,翻身上玄甲马。
赵匡胤跟上,扛着龙纛。
两人一前一后,缓缓向关内走去。
百姓们跪在两侧,自动让出一条路。
李炎策马从那些陶罐陶碗前走过,马蹄踏过青石路面,声响清脆。
身后的关门没有关。
天启军的骑兵正鱼贯入关,马蹄声整齐而沉闷,响彻整个关城。
城墙上那面“唐”字大旗在晚风中展开,旗角猎猎作响,像一只巨大的手掌覆在城头上,覆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李炎让军士们收下了百姓送来的粥水。
陶罐一只一只传下去,粥水分到每一个士卒的嘴里。
有人蹲在城墙根下喝,有人站在吊桥边喝,有人端着碗走到河边,用河水涮了涮碗底最后一点粥皮,仰脖子灌了下去。
李炎站在城内,意念沟通空间,千头肥猪凭空出现在关内空地上。
周围的军士和百姓先是一愣,然后纷纷跪了下去。
李炎唤姚内斌过来。
“杀了,分给城内百姓和兵丁。”
“每户分一些,每营分一些。”
“瓦桥关的百姓七年没吃过几顿饱饭,今天让他们吃饱。”
姚内斌跪下去磕了个头,起身招呼人手去杀猪。
他的亲兵们围上来,杀得杀,抬的抬,扛的扛,把猪运往伙房和街巷。
百姓们跟在后面,有人已经在抹眼泪了。
李炎又下了一道令:“开仓放粮。契丹人的官仓,一粒粮食都不留。”
“全部分给百姓,按人头分,按户登记。”
姚内斌应了一声,转身奔去安排。
瓦桥关的街上火把通明,军士们砸开粮仓的门,把一袋袋粮食搬出来,堆在街边,书吏坐在案后登记造册。
百姓们排着队,手里拎着布袋、箩筐,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
入夜,防御使衙署正堂。
一盏油灯搁在案角,火苗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夜风吹得忽明忽暗。
李炎坐在主位,赵匡胤坐在他右手边,石守信和王审琦坐在下首,姚内斌坐在末位。
五个人围着一张方桌,桌上摊着一张地图,是姚内斌从衙署柜子里取出来的,瓦桥关至幽州沿途的城池、关隘、河流、道路标记得很细。
姚内斌的手指从瓦桥关出发,沿着官道一路向北,在几座城池的位置停下来,将契丹在瀛洲、莫州、涿州、幽州等地的兵力部署详细道来。
各守将姓名、兵力多少、汉军和契丹军的比例、粮草囤积地点、城防弱点,以及契丹主力骑兵的集结位置。
他的话说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经过确认。
赵匡胤时不时插一句,补充自己在幽州探到的情报。
石守信和王审琦坐在一边安静地听着。
姚内斌说完,抬起头看着李炎。
“陛下,臣愿为前锋,替陛下拿下瀛洲。”
“瓦桥关的兵虽然不比天启军,但打契丹,他们愿意卖命。”
李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不急。赵延寿的三万汉军摆在瀛洲、莫州一线,耶律德光的中军在幽州坐镇。”
“瓦桥关一丢,契丹人比你急。”
“等王清到了,朕亲率五千轻骑北上,碾碎赵延寿。”
“你留在瓦桥关,替朕安抚好百姓便可!”
姚内斌抱拳:“臣遵命。”
赵匡胤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地图上瀛洲的位置。
那里是赵延寿的前锋主力所在,也是契丹在东南方向的屏障。
打下瀛洲,莫州、涿州就是囊中之物,幽州的大门就敞开了。
瀛洲,衙署正堂。
赵延寿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份军报,面色铁青。
军报是斥候从瓦桥关送来的:
南朝前锋已至关下,萧达出关迎战,全军覆没。
姚内斌献关降唐,瓦桥关易主。
他把军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放在案上,站起身来,走到堂中,沉默了片刻。
“击鼓。聚将。”
鼓声在瀛洲城上空炸开。
不多时,众将齐聚。
瀛洲刺史高彦晖站在武官班首,面色沉静,一言不发。
契丹监军耶律塔不烟站在他对面,甲胄整齐,腰挎弯刀,一脸倨傲。
其余汉将、契丹偏将分列两侧。
赵延寿把军报往案上一掷。
“瓦桥关丢了。姚内斌降了李炎。萧达全军覆没。”
堂中先是一片死寂,然后嘈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