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炎率先走出了门洞的阴影,瀛洲城的街巷在夕阳下铺展开来。
他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城外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原野,然后收回目光,策马向城中走去。
夕阳落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将整条街染成了暗金色。
街巷两侧的店铺全都上了门板,门缝里却有无数双眼睛在窥探。
他身侧是三百余骑玄甲铁骑,甲胄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漆黑沉冷。
紧随其后的是天启军,队列整齐,甲械鲜明,马蹄声交织成一曲低沉的军乐。
沿街的门板悄悄开了一道缝,又极快地合上。
有人压低了声音在屋内窃窃私语,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这是哪家的兵?怎地穿得这般齐整?”
“那铁甲黑得像墨一样,莫不是天上降下来的?”
有胆大的少年从巷口的石墩后探出半个脑袋,一眼就看到了队伍最前方那面猎猎作响的大纛。
绛红底子,墨色云纹,正中一个斗大的“唐”字。
“唐——是大唐的旗!”少年猛地缩回头,扯着嗓子就往巷子里跑,“大唐的兵进城了!大唐的兵回来了!”
这一声喊像是投入死水潭里的一块巨石,整条街巷瞬间活了过来。
门板一扇接一扇地打开,百姓们从门槛后探出身来,先是小心翼翼地张望,然后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真是唐字旗!”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从临街的茶棚里蹒跚走出,仰头望着那面大纛。
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水。
他的手抖得厉害,声音也抖得厉害,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了出来:
“恭迎王师——!”
苍老的声音在寂静的长街上回荡开来。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男男女女涌到街边,跪倒了一片。
有人伏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人双手合十向天跪拜,嘴里念叨着祖宗保佑。
自石敬瑭割让幽云十六州,这瀛洲城已沦入契丹之手整整七年。
七年换了不知多少人,今日才重新看见中原的王师。
李炎勒住马,目光扫过街边跪拜的百姓。
他没有下马,只是对身旁的亲卫低声吩咐了一句:“传话下去,不许受百姓一物,不许入百姓一户。违令者斩。”
亲卫抱拳应诺,随即策马传令去了。
队列中的天启军士兵默默前行,目不斜视。
他们身上穿着新发的统一号衣,腰间挂着唐横刀,步伐稳健。
队伍中没有说笑声,没有东张西望的喧哗,只有整齐的马蹄声和兵甲撞击的轻响。
街边的百姓看着这支纪律严明的军队,眼中的敬畏又多了几分。
那白发老者跪在路边,抬起头望着李炎策马远去的背影。
泪流满面地对身边的儿孙说道:“看到了吗?这才是咱们的朝廷,这才是咱们的兵马啊。”
“契丹人管咱们叫‘汉狗’,今日终于有汉家的天子来管咱们了。”
李炎策马穿过两条长街,前方是一片宽阔的衙前广场。
瀛洲州府的衙门坐北朝南,朱漆大门虚掩着。
台阶上散落着几页被撕破的契丹文告示,显然留守的契丹官吏早已闻风逃遁。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台阶,推开那扇朱漆大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门后的照壁投下深长的阴影。
他绕过照壁,眼前是一座三进的官衙院落,正堂高悬一块匾额。
上书“瀛洲正堂”四字,落款还是唐清泰年。
“王清。”李炎没有回头。
“末将在。”
“留四个指挥看守城外俘虏,分营安置,汉军与契丹兵不得混杂。”
“四个指挥接手城防,城门、城墙、武库、各坊门,一个时辰内交接完毕。”
“两个指挥接手粮仓与州仓,立刻清点存粮数目,不得有误。”
“末将领旨。”
军令如山,整个瀛洲城开始有序地运转起来。
四个指挥的天启军在城门与城墙各处交接防务,迅速将城头残存的契丹旗帜全部扯下,换上了绛红色的唐字旗。
两个指挥封存了州仓与常平仓,清点出来的存粮数目当夜便呈到了李炎面前:
粟米两万三千石,草料八万束,另有契丹军械甲胄堆积如山。
负责治安的四个指挥分驻城内各坊,持丈二长矛立于坊门之外,不入户、不索物,只是沉默地站岗巡逻。
有胆大的百姓端了热汤过来,再三恳请军爷喝一口解乏,领头的都头却只是摇头。
说了一句“陛下有令,不犯百姓”,便再不多言。
入夜后,和凝与郭荣领着八千新军赶到了。
李炎闻报后亲自出衙迎接,和凝与郭荣翻身下马便要行跪礼,被他一把拦住了。
“不必多礼。”
“回陛下,臣等带来了八千新军,已驻扎城南空地,留了两千在瓦桥关。”和凝拱手答道。
“好。”李炎转身向衙内走去,对着身侧王清道:“传令天启军全军休整,城防交由新军接手。”
“和凝,你与郭荣随朕来。”
州府正堂内,烛火通明。
李炎将一张舆图铺在案上,四角用镇纸压住。
图上画的是幽州山前七州的山川城池、道路关口,有些地方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细字,是郭荣与赵匡胤前番剃发潜入幽燕打探回来后补上的。
众将围在案前,气氛沉凝。
李炎的手指落在瀛洲的位置上,然后向北划去,点在莫州,再向北,落在幽州。
“幽州。耶律德光就在那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下诸将。
赵匡胤、王清、王审琦、石守信、高怀德、潘美、韩令坤、郭荣、和凝,九人分列左右。
“瀛洲一战,契丹前锋三万已溃。”
“耶律德光手中尚有本部精骑至少五万,此外幽州城内还有赵延寿留下的汉军残部。”
“以常理论,朕当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李炎的语调平淡,但话锋陡然一转,“可朕不打算给他稳住阵脚的时间。”
“兵贵神速,今夜定计,天亮出击。”
“朕要在十日之内,让耶律德光无路可退。”
堂下的呼吸声骤然粗重了几分。
李炎的手指从瀛洲向东北方向画去,点在蓟州,再向东南,落在榆关的位置上。
“榆关。这是耶律德光退往关外的唯一通道。”他抬眼看着赵匡胤,“赵匡胤,石守信,高怀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