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清军突袭计划被明军夜不收暗哨提前察觉,但对于明军而言,大雨睡梦中的紧急集合还是太过突然。
加上有零散的清军斥候游骑兵趁乱从营门两侧的栅栏翻入了赤武营营区内部。
这些清兵多是清军的尖哨老兵,经验丰富,翻进来后并不恋战,而是四处奔走,点燃帐篷内部,劈砍辎重,频繁制造混乱。
营区里有几处帐篷内部已经被点燃,火焰在暴雨中挣扎着燃烧,冒出滚滚黑烟。
文中兴咬着牙不去看那些火光,只是催促着手下赶紧推炮。
他们刚走了没多远,前面就被一队人马拦住了。
领头的是贾通天,对方穿着一件蓑衣,带着百余名土营的兵,人人手里拿的不是镐头就是铁锹,有的还扛着成捆的木料茅草和防水油布。
贾通天一把拦住文中兴,凑近了大声喊道,雨水从他满是泥泞的脸上哗哗往下流:“文队长!公子最新命令!让我等即刻在营区西侧那座土台高地上搭建遮雨棚,为你们炮兵队制造炮击环境!
土台那边地势高,排水快,咱们搭个大棚子把雨遮住,你们就能开炮了!别跑了,就那座土台!跟上!”
陆安这命令是为了让炮兵队发挥作用,同时也是为了给自己留后手。
万一前面营门挡不住暂时要退,至少还能推到与炮兵队雨棚阵地的敌方重新反击,再配合炮兵队的霰弹将敌人打回去。
若是能扛得住,不用后退,那么炮兵队也可以用实心弹远射清军中后方,为前线对决厮杀出力。
文中兴当即应下,带着炮兵队跟着贾通天的土营快速朝西边那座土台走去。
那是之前修筑营垒时挖土方堆起来的一处高台,距离平地约有两丈高,台顶平坦,确实是架炮的好地方。
土营的兵一到地方便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有人扛着木桩在台顶打桩,有人展开防水油布往木桩上蒙,有人在台沿挖排水沟,防止积水倒灌。
暴雨中施工极为艰难,土营的士兵们浑身上下被浇得通透,泥浆糊到了眉毛上,但他们动作熟练利索,显然是平时就练过无数次大雨中的作业。
文中兴眼看土营忙碌,当即下令周围炮兵队的辅兵也全部过去帮忙,而各炮组成员则还是负责寸步不离地守在火炮和弹药箱旁边,尽可能尝试挡住雨水,确保火药和引信不会被雨水浸湿。
与此同时,同样在营区中段。
镇抚司把总袁保正带着身后的镇抚司宪兵排成一列横队,如一道移动的人墙般朝东面徐徐推进。
镇抚司宪兵在军中素来不受待见。他们不参与冲锋陷阵,不立战功,平时的工作就是抓违纪、管军纪、维持秩序,典型唱黑脸的人群。
但在今晚这种暴雨夜袭、营区混乱的情况下,镇抚司宪兵则显得更为冷静严酷,也是此刻是人潮中最稳固的锚点。
沿途不断有被暴雨冲散、与上级失联的乱兵成群结队在营区里乱窜,试图找到自己上级以获得指示。
这些兵不是怯战,有的是铜锣响时从床上弹起来,穿甲拿武器仅仅慢了一步,冲出来时便发现同伍的战友已经不知去向。
有的是在雨幕中与渗透进来的清军小队遭遇,拼杀一阵后打散了对方后,也被对方打散了建制。
有的是旗、队伍集结后却没有找到上级旗帜,脸上都是写满了焦急和茫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自己的上司在哪里。
袁保的宪兵们毫不客气地将这些乱兵一个个拦住,挥舞着刀柄一通乱拍乱打,然后贴着对方的耳朵嘶吼:“不许乱跑!往东面去!找看到任何旗队、百总旗、把总旗就加入进去!归任何军衔高于你的上级指挥,保持作战秩序!”
“你是哪一部的?千总三部?千总三部刚才已经上去了,你们朝东面走,跟着人流,别停!”
“你是哪部的!?”
宪兵们的声音冷酷而高效,不容置疑,像是一台精密的手正在梳理一团乱麻。
他推着每个大雨中焦躁迷乱的士兵往正确的方向去,在镇抚司拉成一线的人墙弹压下,营区中段的混乱被迅速遏制。
零散的士兵被不断整合成小股队伍,沿着泥泞的通道朝东面营门前线奔去,原本四散的人流逐渐汇成了有序向东的增援生力军。
袁保站在雨幕中,抬头望向东面。
冷冷的冰雨在他脸上胡乱的拍,顺着脖领灌进铠甲里,冷得刺骨。
他只是眯着眼,目光穿透雨幕,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的每一片动静。
他知道刚才暴雨中清军的小股渗透部队一定还没有清剿干净,这些溜进来的清兵虽然人数不多,但威胁极大。
这些人会在后方制造混乱,让前线作战的士兵误以为被包围了,若是士气一旦松动,整条防线就容易从内部开始瓦解。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传来兵刃交击的声响,那声音在暴雨中格外刺耳,还有长枪刺入皮肉的沉闷扑哧,和士兵们此起彼伏的闷哼惨叫混杂着嘶吼。
袁保立刻警觉起来,他叮嘱手下宪兵继续维持人线往东推进、沿途弹压秩序,自己则带着十余名亲兵快速朝声音来源的方向狂奔而去。
穿过一道被雨水冲垮了半边的帐篷,袁保果然瞧见了一片泥泞空地中的敌我混战。
那是掷弹兵司的一个旗队,约莫四十余人,此刻正与一支渗透进来的清军小队在齐膝深的泥浆里扭打厮杀。
双方的队形都已完全散乱,三三两两地缠斗在一起,有的人在泥浆中抱摔翻滚,用手肘膝盖牙齿和刀子拼命往对方身上捅刺撕咬。
有的人背靠背结成小组,长刀小锤互相配合抵挡周围的清兵。
清军显然是沙场老卒,刀法凶狠,哪怕人数劣势也丝毫不退。地上已经倒下了十几个人,有明军也有清军,鲜血将泥浆染成了暗褐色,又被暴雨不断冲刷稀释,血腥味混着泥水味。
一个掷弹兵被清军劈中了肩膀,布面甲挡住了大半刀锋,但还是有一道血箭飙出,他痛得单膝跪倒在泥浆里,却在跪倒前把腰间的破虏雷拔出来狠狠砸向清兵的面门。
雷没响,但铁壳砸断了清兵的鼻梁。
袁保看不清雨幕中到底谁是谁,因为双方的战袄都被泥浆糊得失去了大多颜色,面目也被污泥遮得难以辨认,又有雨幕遮蔽视线,所有景物都显得朦胧模糊。
但袁保没有丝毫犹豫,他赶紧抽刀在手,深吸一口混着雨水和血腥的冷气,大吼一声:“支援!看准了谁是友军谁是清贼!杀贼!!!”
说罢,他带头冲入混战,身后的亲兵也随即加入。
袁保的刀法不是最花哨的,却是跟着袁宗第久经行伍,教习反复打磨出来的最简单直接的动作。
他一刀斜劈架开清兵的长矛,接着一脚踹在对方的膝盖窝上,趁着清兵吃痛弯腰的瞬间刀锋往上一挑,捅进了对方腋下的未披甲薄弱处。
清兵惨叫着倒进泥浆,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镇抚司宪兵虽然平时不参与冲锋,但个个都是从战兵中选拔出来的沉默寡言之徒,近身搏杀丝毫不逊色于战兵。
他们的加入立刻扭转了混战的态势,掷弹兵旗队的士兵们见援军赶到,也是士气大振,配合着镇抚司的人将清军逐步分割包围。
残存的二十来个清兵见势不妙,终于丧失战意,一哄而散,翻过倒塌的栅栏朝营区外的雨幕中逃去。
袁保没有下令追击,毕竟在暴雨中追逃兵太过危险,容易导致己方追散,并不值当。
他大口喘息着蹲下来在泥浆里擦了擦刀上的血。此刻掷弹兵旗队的旗队长拖着一条被清军刀锋划伤的腿走过来,朝袁保抱拳致谢。
袁保只是冷着脸点了下头,吩咐他立刻收拢旗队,清点伤亡,然后顺着人流方向,即刻往东面支援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