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代周建宋之后,全面承袭了后周遗留的北方地缘格局,继续维持与辽朝(契丹)、北汉的长期敌对态势。自五代以来,契丹强势崛起,屡次南下干预中原政权更迭,北汉则依托契丹庇护割据晋阳,长期与中原王朝为敌。宋初天下未定、南方未平、国力尚浅,北方边境始终处于对峙紧绷状态,宋辽、宋汉之间冲突不断,边境小规模摩擦、袭扰、对峙常年不绝。
北汉作为契丹扶持的傀儡割据政权,始终以颠覆中原王朝、阻滞北宋统一为目标,屡屡伺机煽动中原藩镇叛乱、扰乱宋初政局。北宋立国之初,昭义镇节度使李筠割据上党、心怀异志,北汉便暗中遣使联络、许诺支持、煽动叛乱,意图借中原藩镇之力颠覆新生赵宋政权,致使宋初北疆局势一度岌岌可危。
在南征未毕、国力有限、不宜大举北征的战略前提下,宋太祖赵匡胤审时度势,适时调整对辽策略,由纯粹军事对峙逐步转向边备严守、以和缓战、积蓄国力的务实外交路线。
开宝七年(974年)十一月,宋辽关系迎来关键性转折。辽朝涿州刺史耶律琮主动致信北宋权知雄州孙全兴,主动释放善意、申明两国息兵和好、通使安宁之意。孙全兴得信后即刻上报开封朝廷。赵匡胤审度大势,深知南方战事方殷、统一大业未竟,北疆长期对峙徒耗国力,遂果断把握契机,命孙全兴草拟回信、礼貌答复,正式回应契丹和好诉求,宋辽百年对峙僵局由此破冰。
开宝八年(975年)年初,辽朝正式派遣使节携带国书入宋聘问,完成官方外交回访。赵匡胤亲自接见辽使,礼遇优厚、赏赐丰厚,以示睦邻诚意,两国官方通使关系正式建立。
同年七月,宋辽外交互动进一步常态化、制度化。赵匡胤派遣西上閤门使郝崇信等人持节北上,出使辽朝,代表大宋回访修好。辽廷亦迅速回应,同月派遣左卫大将军耶律霸德等人入宋回访,并向宋廷进贡御衣、玉带、名马等贵重礼器,以示亲睦。赵匡胤依旧厚待辽使、礼遇有加。
自此,宋辽紧张对峙的边境局势全面缓和,双方罢息冲突、互通使节、礼尚往来、维持和平,北宋北疆获得难得的安定窗口期,为太祖全力推进南方统一战争、集中财力物力平定江南诸国创造了至关重要的外部条件。
开宝九年(976年),辽朝延续友好姿态,再遣太仆卿耶律延宁等使臣入宋,专程前来祝贺北宋长春节,两国邦交趋于稳定和睦。
在与辽朝缓和邦交、维持北疆和平的同时,赵匡胤从未放弃中原王朝对燕云十六州的固有主权与故土情怀。燕云之地自后晋石敬瑭割让契丹以来,已然脱离中原统治数十年。此地关山险峻、长城天险尽在其中,既是北方游牧民族南下中原的必经通道,也是中原王朝抵御塞外铁骑的天然屏障。燕云失守,中原无险可守,河北平原完全暴露在契丹兵锋之下,边防永久被动。
因此,赵匡胤始终清醒认定:燕云不复,中原不算真正一统,收复燕云故土,是大宋必须完成的历史使命。
但太祖对宋辽双方国力、军力差距有着极为冷静、务实、理性的战略判断。他曾直言:“今之劲敌,惟在契丹,开运以来,益轻中国。”自石敬瑭割地之后,契丹占据形胜、国力日盛、骑兵精锐、控弦数十万,常年轻视中原政权;而北宋初立,历经五代残破、户口凋敝、财力有限、骑兵短缺,若贸然与契丹举国争锋、强行北伐,极难取胜,甚至会动摇国本、贻误统一大局。
故而赵匡胤既不盲目好战、也不消极苟安,既不幻想契丹内乱自亡,也不寄望异族主动归仁臣服,而是创造性提出了第三条收复燕云的战略路径——和平赎买。
根据《渑水燕谈录》《石林燕语》等宋代权威史料记载,赵匡胤在次第削平南方割据政权、尽收江南财富之后,专门设立封桩库作为国家专项储财机构。太祖诏令:将平定荆湖、后蜀、南汉、南唐、吴越等南方诸国所得的府库珍宝、金银财帛尽数纳入封桩库;同时将中央每年财政收支的结余盈余全部封存累积,专款专用、绝不挪作他用。
赵匡胤为封桩库制定了清晰的两步收复战略:
其一,待库中财富累积至五百万缗的足额规模后,遣使赴辽朝谈判,以巨额财帛和平赎买山后诸郡、燕云故土,以经济方式换回关南失地、长城险要,实现不战而复故土。
其二,若辽朝贪利拒和、不肯归还燕云,便将封桩库全部积财用作军费开支,广募天下勇士、整训精锐骑兵、打造甲仗战船、蓄力备战,待国力全盛之时,以雄厚财力支撑举国北伐,以武力强行收复燕云。
这套“先赎买、后北伐”的双重预案,充分体现了宋太祖务实灵活、理性克制、谋定后动的顶级外交与国防思维。相较于后世盲目速战、贸然北伐的激进策略,太祖的边疆战略稳中求进、刚柔并济、攻守兼备,既保全国家元气,又坚守中原主权,因此后世学界评价极高,认为其充分展现了宋初外交的理性、务实与弹性。
总体来看,赵匡胤对辽政策,对内保全国力、优先统一、蓄力自强;对外缓和邦交、减少边患、争取时间;对故土坚守底线、不弃主权、预设两套收复方案,奠定了北宋初期稳健、成熟、长远的北方国防与外交格局。
五代乱世,中原政权自顾不暇,对于东北边疆各部族的联络长期中断。松花江、黑龙江下游一带的女真部族,世代生活于东北苦寒之地,擅长畜牧骑射,盛产良马。北宋建立之后,中原重归一统,声威远播塞外,东北诸部族也纷纷主动遣使通好,谋求与中原王朝建立联系,女真便是其中重要一支。
建隆二年(961年)八月,女真部族派遣使者嗢突剌远赴中原,抵达开封向宋廷进贡名马。这是北宋立国之后,女真第一次正式遣使朝贡,标志着宋与东北女真部族官方往来的开端。女真所产骏马,体魄雄健、耐力出众,正是中原王朝极度稀缺的战马资源,对于建设骑兵、充实军备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
自此之后,女真与北宋的通贡往来日趋频繁。建隆三年(962年)正月、三月,乾德元年(963年)正月、八月、九月,女真在短短两年多时间里,先后五次派遣使臣入宋朝贡,不断输送马匹与地方特产。络绎不绝的贡马,引起了宋太祖赵匡胤的高度重视。
女真部族地处东北边陲,贡马大多需要经由海路,从辽东渡海,抵达登州(今山东蓬莱),再转运至京师开封。登州外海的沙门岛,是海上转运的重要中转站,岛上百姓承担着渡海转运贡马的繁重劳役。为保障贡马运输通畅,鼓励民间承担海运转运任务,赵匡胤特意颁布诏令,免除沙门岛百姓的租赋,以此优待当地民众,激励他们驾船往来海上,把女真进贡的良马安全运送至大陆内地。朝廷通过这一举措,打通了东北部族贡马的海上运输通道,既维系了和女真的交往,也为宋朝获取战马开辟了一条重要途径。
随着宋与女真交往日益密切,居于辽东的定安国也随之和北宋建立联系。定安国的统治中心在今天吉林白山一带,地处东北群山之间,是辽朝势力范围之下的地方政权,与契丹存在矛盾,故而希望借中原王朝的声势以自保。开宝三年(970年),女真使臣入朝觐见之时,定安国借女真使者的渠道,附上表章,随同进贡当地土产方物,间接完成对宋朝的朝贡,开启了定安国与北宋的间接外交联系。
即便北方辽朝对东北各部族施加控制,也没能阻断女真与宋廷的往来。开宝六年(973年),女真再度派遣使臣前往开封,向朝廷进献马匹,继续维持双方的朝贡关系。
宋太祖时期,宋朝尚未经略东北,无力直接对辽东施加军事管辖,因此主要依靠朝贡往来,维系和女真、定安国的联系。一方面,通过接收贡马,补充国内战马储备;另一方面,借由这些东北部族的朝贡,扩大北宋在塞外的影响力,牵制辽朝的东部势力。这种远距离的部族通贡,也成为北宋初年东北边疆外交格局重要的组成部分。